顯德殿裡,韓副丞跪在階下。
李承乾進殿時,他正向李世民叩首。
「臣奉命收攏吐谷渾舊部,兩年來在外奔走,雖有失察,絕無通敵之心。慕容孝雋舉兵,臣也被他矇騙了。」
李承乾沒有接話,行禮後站到一旁。
長孫無忌把舊敕與停令一併呈上。
「停令送達之日,你已親筆簽收。為何此後仍以朝廷名義私發文牒?」
韓副丞答得很快。
「邊地消息來往緩慢,舊有聯絡不能突然斷絕。臣本想料理完首尾再回京復命。」
「料理了一冬,又料理到吐蕃攻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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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副丞俯身。
「臣有罪。」
這句認得輕巧。
認的是辦事拖延,繞開的卻是軍械、縱火與私通吐蕃。
李承乾上前一步。
「韓順替你寫的申辯狀,你看過沒有?」
韓副丞的背僵了僵。
「臣入囚車之後,再未見過外間文書。」
「那孫良替你送的供詞,你也沒見過?」
「臣不識此人。」
李承乾讓侯文寧呈上兩份偽供。
「臣沒有讓慕容孝雋在這上面畫押。送信人、寫狀人均已分別收押,筆跡、用紙、口供由大理寺覆核。」
韓副丞抬頭。
「殿下既未核實,怎可在御前據此責問臣?」
「問你見沒見過,便是給你分辯。你急什麼?」
韓副丞伏了下去。
李承乾接著取出甘州搜到的信。
「這封呢?」
「臣的私記早已遺失。」
「何時遺失?」
「涼州戰亂之際。」
「可你呈給侯君集的申辯書,用的還是同一枚私記。」
殿內靜了片刻。
侯文寧展開兩張拓印,交由內侍傳看。
外圈缺口相同,內側磨損的位置也一致。
韓副丞喉嚨動了幾下。
「也可能是旁人仿刻……」
李承乾沒有讓他繼續往下扯。
「所以孤讓侯君集搜你的住處。」
一隻木匣被抬到殿中。
裡面裝著三枚印、未用的過所,以及一本發放名冊。
「你的門客認領了字跡。甘州縱火的人,認出了領文牒的日子。慕容孝雋認了聯絡憑記。」
「你可以逐項辯,沒人攔你。」
韓副丞望著那本名冊,額頭抵住地磚,再沒抬起來。
李世民翻完供詞,把它放到御案一角。
「交大理寺按條核罪,所有牽連人等,依證據查辦。不得以舊有密命抵銷通敵罪責。」
韓副丞被帶走後,一名鴻臚寺官員出列。
「陛下,臣有奏。」
李承乾認出,這人正是聯名請求停查的官員之一。
「講。」
「鴻臚寺接待諸國使者,向來重禮。近來查人、查車、查行李,已有使者抱怨大唐失信。臣以為,涉案者已獲,餘事可緩查,以免損傷國體。」
李世民沒有立刻答覆。
李承乾把那頁出境名冊呈了上去。
「臣也請奏。」
那官員看向他。
李承乾沒有同他爭禮數,先問了一件事。
「這名右手缺兩指的隨從,是哪國人?」
「名冊所記,應是吐蕃使團之人。」
「何時隨使團入境?」
「臣需回寺核查。」
「入境名冊里沒有他,出境時多了他。既無籍貫,又無驗身,憑什麼認定他是吐蕃人?」
官員頓了一下。
「或是途中雇來的僕役。」
「若是被買賣的唐人呢?」
「這……」
「若是懂制弩的匠人呢?」
官員額頭滲出汗。
李承乾拿起另一份抄件。
「城外拿著使團文牒運軍械,城內拿著鴻臚私記燒糧倉。若還只查身份,不查貨物,他們換個人、換輛車,照樣能走。」
那官員躬身。
「殿下所言有理,但搜驗使節行李,恐引爭端。」
「那就把規矩寫明白,入境時先告知。禮物列單,兵器登記,隨從核名。使節當面在場,唐官兩人會驗,不許私取一物。」
李承乾轉向李世民。
「父皇,大唐以禮待客,客人也須守大唐法度。真來通好的,查明白了,反而不必被那些冒名者牽連。」
長孫無忌出列。
「臣附議。」
房玄齡沉吟片刻,也開了口。
「不可因一案把鴻臚寺上下盡數換掉。臣建議,先停涉案者差事,另選人員補位,舊文牒作廢的範圍逐條公告,各州核驗有據。」
「准。」
李世民把名冊交給王德。
「鴻臚寺、禮部、刑部,共擬章程。七日內呈上,朕親自看。」
那名官員退回去時,沒再提停查二字。
李承乾剛要歸班,侯文寧卻在殿側向他示意。
他走過去,接過一張新送來的急報。
鄯州。
尉遲恭寫的。
信里只有兩件事。
一是已經查明部分牧民受脅迫運糧,願將首惡與從犯分別交出。
二是當地官府以軍糧不足為由,將一百七十六戶人的牛羊暫扣,稱須待叛案審結後再定歸屬。
李承乾讀到末尾,臉色沉了下來。
暫扣的牛羊,被混入了戰獲牲畜。
其中已有一批開出領用單,準備分發給有功部眾。
也就是說,案子還沒審完,百姓的家當已經要當軍賞發出去。
李世民見他沒有歸班。
「還有事?」
李承乾把急報舉起。
「臣請父皇再看一份奏報。」
群臣轉過身來。
他沒有提誰糊塗,也沒有先罵地方官。
「軍功賞賜該發,叛亂首惡該罰。可受脅迫的百姓,是來認罪作證,還是來交家當的,朝廷得給一句準話。」
李世民接過信,才看數行,便將信紙按在案上。
「誰准他們把未定罪人家的牲畜充作戰獲?」
無人應聲。
李承乾站在階下。
鄯州城門那一仗,他記得每個傷亡數字。
守軍的血不能白流,跟著亂兵遷徙的孩子,也不能只剩一條活路可走。
「臣請立即停發爭議牲畜,另從核實的叛首財產中支軍賞。若不足,照實報數,不許從百姓頭上找補。」
李世民抬手。
「照辦。」
王德剛接旨,殿外又有人快步進來。
「陛下,尉遲將軍第二封急遞!」
李承乾回頭。
送信軍士雙膝落地,捧起文書。
「鄯州領賞諸部已到倉場,得知牲畜有爭議,拒絕退回領單。有人帶著兵器,堵住了倉門!」
李承乾接過第二封信,先看落款日期。
與上一封相差不到半日。
尉遲恭已經派兵守住倉場,沒有動刀,也沒讓牛羊被領走。
他在信中講得很明白,領賞的部眾持有州府簽發的憑據,若直接按搶倉處置,只怕把本來有功的人逼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