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將信遞給李世民。
「尉遲將軍處理得穩。」
李世民沒有說話,繼續往下看。
殿中的兵部官員先忍不住了。
「既有領單,便是官府允諾。若臨時收回,恐寒了來助戰諸部之心。」
另一人立即接上。
「可若照單發放,受脅迫百姓便要斷生計。那些牲畜中,還有春日要下犢的母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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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邊都有道理,卻都繞不開誰來填這個缺口。
李承乾走到殿中。
「先核領單,簽發過的,朝廷認帳。」
兵部官員鬆了口氣。
李承乾接著開口。
「有主的牛羊,也得還。」
那官員又皺起眉。
「殿下,兩頭都認,差額從何處來?」
「先別問從哪兒拿錢。把欠誰的、欠多少列清,再談怎麼補。」
他讓侯文寧取出隨軍帳目。
慕容孝雋營中繳獲有糧、馬、牛羊、金銀,也有從牧民手中強征的物資。尉遲恭已經封存了一部分,可鄯州倉吏接收時,沒有按來源分欄,後來發賞便出了錯。
「戰獲冊里一千多頭牲畜,有多少歸叛首,有多少是被搶來的,至今沒分清。」
李承乾指著帳頁。
「先拿一張總數發賞,再讓百姓拿著牛繩去認。認回一頭,就少一頭賞。兩邊能不鬧嗎?」
房玄齡接過抄件。
「經手官吏,須查。」
「須查,但不能只抓個倉吏了事。」
李承乾向李世民行禮。
「臣請兵部分出核賞人員,大理寺分出審案人員。軍功歸軍功,物主歸物主,同一批東西,不能由一個人既定無主,又定發賞。」
李世民點了點頭。
「先議眼下怎麼處置。」
「准予有功者的賞數不減,憑原領單換朝廷正式賞牒。有主之物原樣歸還,缺額先用叛首已核實財物抵補,不足部分由朝廷補發,並寫明時限。」
兵部官員低聲提醒。
「殿下,府庫本就吃緊。」
李承乾轉向他。
「那就把實數呈上來。不能因為府庫緊,便讓一戶牧民替朝廷付軍賞。」
那官員退了半步,拱手不再言語。
李世民沉聲開口。
「戶部與兵部今日核數,三日內撥出首批賞賜。此前簽發領單的人,停職候查。」
「王德,傳旨尉遲恭。持單之人允其推舉三名代表入營核對,不許攜械聚眾。官府失信在先的,先補過;藉機搶掠的,再問罪。」
旨意擬好,李承乾又補了一句話。
「還請父皇在詔令上寫明,遭脅迫者據實查驗,不以部族、姓氏連坐。」
李世民看了他一會兒。
「准。」
散朝後,李承乾被留了下來。
他以為父皇還要交代鴻臚寺案,進了偏殿,卻見案上放著一碗溫粥。
李世民端著茶,朝那邊抬了抬下巴。
「吃。」
「兒臣用過早食。」
「王德說你只吃了半塊餅。」
李承乾只好坐下。
喝了幾口,李世民才開口。
「鄯州這件事,你不必再親自去。」
李承乾停住勺子。
「兒臣沒有請行。」
「你往日總是先把事講得萬分緊急,再來一句非你不可。朕先堵了這句話。」
李承乾忍不住笑了。
「這次真不用。」
「為何?」
「尉遲將軍在,聖旨在,錢糧能按時到,便辦得成。兒臣過去,也不能憑空多出幾百頭牛。」
李世民放下茶。
「總算學會讓旁人辦事了。」
李承乾喝完粥,擦了手。
「但韓副丞案中那名出境隨從,兒臣還想追查。若真是被劫走的匠人,得設法找回來。」
「朕已讓長孫無忌查各州失蹤工匠。你回東宮,先把講武堂那幾個學生管好。」
「他們又闖禍了?」
「程處默昨夜帶著人,把講武堂的舊帳重新分了六欄。」
李承乾有些意外。
李世民從案邊取出一頁紙。
「送來求朕題字,說要立作堂規。」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一句話。
不拿百姓東西充軍功。
下面還有程處默、秦懷道、侯文寧、尉遲寶琳四人的名字。
李承乾看了兩遍。
「字差了些。」
「朕看著,比那些花團錦簇的頌功表順眼。」
李世民拿起筆,在紙後落了一個「准」字。
「拿回去,叫他們照著做。」
回到東宮時,四人果然都在講武堂。
程處默先迎上來,瞧見御筆,笑得牙都露了出來。
「臣這字,也能蒙陛下批示了!」
侯文寧伸手就接。
「先拓一份,原件收好,別沾你的手汗。」
尉遲寶琳把程處默往旁邊擠。
「有我的名字,我也要看。」
李承乾將紙放在案上。
「看完去校場。今日不考對打,考撤退。」
程處默臉上的笑沒了。
「殿下,您才回來,就練這個?」
「鄯州那一仗,孤先講。哪裡輕敵,哪裡分兵不當,哪裡該留預備隊,四個人輪流挑錯。」
堂內安靜了片刻。
秦懷道先坐下,取出紙筆。
「臣先記兵力。」
侯文寧緊跟著攤開地圖。
程處默猶豫半晌,才拉開椅子。
「真能挑?」
「挑對了記功,瞎挑重寫。」
「那臣先問,城南壓力最大,為何一開始把八百人全壓在南牆,後面卻還要從別處拆人補?」
李承乾扶著桌沿坐下。
「問得好。先把當時的城圖畫出來。」
這一堂課上了近兩個時辰。
沒人再提太子在門洞殺了多少敵軍,只把調兵、輪替、城門加固逐項攤開。李承乾講到自己估錯援軍時日時,親手在紙上劃了一道。
「這一處,寫進首冊。」
侯文寧低頭記完,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長孫無忌的親隨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封封好的急信。
「殿下,查到那名缺指隨從了。」
李承乾接過來。
信中附著一張舊籍。
姓名,齊五。
曾在軍器作坊服役,後退居涼州。
李承乾記得這個名字。此前查兵部借調匠人文書時,侯文寧便查出過他,侯君集也曾奉命尋找。
如今,人竟被使團帶出了關。
他繼續往下看。
末頁是一份剛送到鴻臚寺的吐蕃國書抄件。
吐蕃聲稱,唐人匠戶齊五自願入蕃,其妻兒尚在大唐,請朝廷發給過所,准其家眷出境團聚。
國書後,另附一張齊五的手書。
字不多,寫得很亂。
李承乾讀完,手指壓住紙角。
楊妙真從旁走近。
「寫了什麼?」
李承乾把紙遞給她。
上面只有九個字。
「臣未投蕃,勿送臣妻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