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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舊敕掩罪,偽供攀誣

  李承乾趕到大理寺時,囚車還停在側院。

  程處默握刀站在車前,額頭上全是汗。

  「人沒動,藥也沒給他吃。」

  旁邊蹲著一個灰衣醫者,兩名差役按著他的肩膀。他身前擺著藥箱,幾個瓷瓶已經取了出來。

  慕容孝雋靠在車壁上,呼吸急促,雙腿的夾板蹭歪了一塊。

  「就是他!」

  李承乾沒有立刻看醫者,先讓隨軍大夫把夾板扶正。

  「你在哪兒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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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涼州,韓二帶來的。他替一個吐蕃信使治過傷,第二日,那信使就死了!」

  灰衣醫者猛地抬頭。

  「那人腹中受創,血流了一夜,救不回來也要算到我頭上?」

  「你承認見過?」

  「我在涼州行醫十餘年,韓副丞找過我,這有什麼不能認的?」

  兩個人各執一詞。

  李承乾轉向陸謙。

  「你從哪兒請的他?」

  「太醫署調來的醫者尚未到,寺中醫工擅治內症,不善接骨。此人經人舉薦,曾在涼州替軍中看過傷。」

  「誰舉薦?」

  「一名隨押送文書入京的涼州吏員。」

  程處默當即罵了一句。

  陸謙臉都白了。

  「臣已經命人去尋!」

  李承乾擺手,讓他先別亂。

  「藥箱封起來,請太醫署的人來驗。醫者暫扣,不許私刑。是否害人,靠藥方、驗狀和證詞,不能聽犯人一句話就定。」

  慕容孝雋拍了一下車板。

  「你不信我?」

  「你昨天還想攻下鄯州,孤憑什麼全信?」

  慕容孝雋被堵得沒再開口。

  李承乾走近兩步。

  「但你怕他,這是真的。」

  他讓人把醫者帶去另一間屋子,自己坐在囚車旁。

  「現在沒人給你灌藥。把涼州的事講清楚。」

  慕容孝雋抿著乾裂的唇。

  「水。」

  程處默皺眉。

  「還挑上了?」

  「給他。」

  水送過去,慕容孝雋喝了幾口,才交代起韓副丞與自己的往來。

  最初,韓副丞確實打著朝廷的名義找過他。

  給過糧,也替幾個吐谷渾舊貴族辦過入關文牒,聲稱朝廷有意收攏舊部,只要肯為大唐探聽吐蕃動靜,便可保住原有的牧場。

  後來,韓副丞遞來的信開始變了。

  從探聽消息,變成購置兵器,再到暗中招募人手。

  「你就沒疑過?」

  慕容孝雋垂著頭。

  「我疑過。他給我看過一道敕書。」

  「原件在哪兒?」

  「他不肯給,只許我看。」

  李承乾沒再問敕書真假。

  事情到了後面,慕容孝雋圖謀復國,韓副丞替吐蕃做事,兩人各有打算,誰也談不上被誰蒙在鼓裡。

  「你攻鄯州,也是他讓的?」

  「他讓我先占糧倉,斷援兵補給。鄯州是我自己要打。」

  慕容孝雋抬起頭。

  「我認的罪,我認。甘州放火的日子,我沒定。」

  李承乾將客棧搜出的第三封信拿出來。

  「這印,你認得?」

  「韓二的私記。外面刻鴻臚,裡面有一道缺口。」

  他指的位置,與信上的印記相符。

  就在此時,陸謙帶來兩名官員。

  正是議定分押章程的人。

  兩人一進院,便先請罪。

  李承乾將交接文書放到桌上。

  「為何按韓副丞供出的辦法分押?」

  大理寺寺丞答得很快。

  「臣看過他的供述,以為其中涉及朝廷舊有的密探安排,若與普通叛案一併審問,恐泄露另有其人的身份,所以主張先將首惡單獨提審。」

  刑部官員也點頭。

  「臣附議,是出於這個顧慮。」

  「誰讓你們認定他講的是真話?」

  兩人同時停住。

  「他報了鴻臚寺舊案號,又能對上當年的接待使節名冊……」

  李承乾把文書往前推了推。

  「他是鴻臚寺的官,能說出本寺舊案,很奇怪嗎?」

  寺丞張了張嘴,沒有接上。

  「一個待審嫌犯,只要搬出密命,你們就先替他把審案的規矩改了?」

  李承乾沒有拍案,幾句話卻讓兩人站不住了。

  「去把自己的議事經過寫下來。何時閱供,誰在場,誰先提議,全部寫清。寫完之前,不許再碰此案文書。」

  兩人躬身退下。

  程處默在一旁忍了半天。

  「真不是內鬼?」

  「未必。」

  「那也太糊塗了。」

  「糊塗照樣能壞事。」

  李承乾轉向陸謙。

  「以後涉及密命,直接呈御前核驗。犯人可以陳述,不能替官府定審法。」

  陸謙連連應下。

  入夜之前,太醫署的人趕到。

  藥箱裡的藥沒有劇毒,但其中一瓶能使人昏睡,對失血、久病之人須減量。灰衣醫者開出的劑量,超過了常用分量。

  醫者這次沒再叫冤。

  「舉薦我的人交代,犯人一路躁動,先讓他睡上兩日,免得掙斷傷腿。」

  「名字。」

  「只稱孫押司,我不曉得真名。」

  李承乾讓陸謙記下,又把醫者開具的藥方單獨封存。

  害命尚不能坐實,讓犯人兩日不能開口,卻已經有了憑據。

  「涼州那位信使的死因,發文給侯君集查。別拿今天的藥,替從前的事定案。」

  院門外傳來車輪聲。

  長孫無忌到了。

  他帶來了一份從宮中調出的舊敕副本。

  「陛下讓臣親自送來。韓副丞確實奉過命,與吐谷渾舊部聯絡。」

  程處默臉色變了。

  李承乾接過副本,一字字看下去。

  敕令只准收集邊地消息、安撫流散部眾,錢糧須經州府驗發,嚴禁私授兵甲。

  日期,是兩年前。

  他把副本遞給長孫無忌。

  「後續有停令嗎?」

  「有,去年冬季已經停了。停令送達的籤押,也在。」

  長孫無忌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

  「韓副丞親筆收訖。」

  程處默狠狠吐了一口氣。

  李承乾卻沒忙著高興。

  韓副丞敢拿舊命遮掩,必然料到朝廷會查。

  除非,他要的根本不是脫罪,只是拖住幾日。

  「舅父,押送韓副丞的人還有多久到京?」

  「明日午後。」

  「沿途停在哪些驛站,可有報備?」

  「都有。」

  李承乾起身,把甘州那封信與舊敕並排擺下。

  「請舅父立即核對沿路驛站。他若在等人替他補證據,最方便遞東西的地方,就是驛站。」

  話音剛落,陸謙快步進院。

  「殿下,舉薦醫者的吏員找到了。」

  「人呢?」

  「人被京兆府扣在西門。他攜帶一份供詞,要交給明日入京的押送隊。」

  李承乾伸出手。

  陸謙卻沒有遞紙。

  「供詞共有兩份,一份寫韓副丞奉密命行事,另一份……」

  「念。」

  「另一份寫,太子逼迫慕容孝雋誣告朝廷使官,並以放還族人為條件,換取口供。」

  長孫無忌臉上的笑收了。

  李承乾卻坐回椅子。

  「把他帶來。」

  「孤正好也想聽聽,這份還沒審出來的供詞,是誰替孤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