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先別下馬。」
楊妙真將馬橫在前面。
城門外停著兩輛青布車,十餘名差役守著車轅,為首的官員正舉著一封公文往這邊走。
程處默也在。
只不過他站在車前,雙手抱著橫刀,誰往前走一步,他就跟著挪一步。
李承乾催馬上前。
「怎麼回事?」
程處默扭頭,先瞧見他左臂上的綁帶,臉上的笑頓時收了。
「您又傷了?」
「回去再講。這些人幹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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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官員趕緊行禮。
「臣大理寺司直陸謙,奉命接收慕容孝雋。囚車已經備好,醫者也隨車候著。」
李承乾接過公文。
印是真的,押字也齊全,連犯人的傷情都寫了。
他抬頭看向程處默。
「文書沒問題,你攔什麼?」
「侯文寧讓臣來送換洗衣裳,順便核對交接名冊。名冊上除了慕容孝雋,還有十一名隨從。」
程處默把另一張紙遞上來。
「可這位陸司直只要慕容孝雋,其餘人不接。」
陸謙趕緊解釋。
「首惡歸大理寺,隨從交京兆府暫押,這是寺中議定的章程。」
李承乾翻到末頁。
「誰議的?」
「寺丞與刑部來人共同議定。」
「名字。」
陸謙報了兩個名字。
李承乾沒聽過,將紙遞給李君羨。
「抄下來。」
陸謙額頭見汗。
「殿下,臣真是奉公辦事。」
「孤沒說你是假差役。」
李承乾指向身後的囚車。
「可這十一人,有給慕容孝雋送過信的,有替他保管印記的,還有一個是白亭帶路人。你們把人分開,誰負責將口供合到一起?」
陸謙怔住。
「寺中尚未收到這些案情。」
「沒收到,就先定好了怎麼分人?」
程處默往旁邊讓了半步,抱著的橫刀卻沒松。
陸謙低頭重新看公文。
李承乾沒有繼續逼他。
一路押著犯人回來,最煩的便是這種事。前頭的人拿命抓,後頭的人拿張紙就要拆開接手。
出了錯,彼此一句不歸自己管,便算交代。
「你帶來的人留下四個,跟李君羨一同押送。慕容孝雋與隨從分別關押,但歸同一處看守,口供、物證、傷情逐件簽收。」
「缺一件,寫明白。多一件,也寫明白。」
陸謙遲疑了一下。
「那寺里的分押令……」
「孤進宮請旨。旨意下來之前,犯人仍由隨軍親衛看管。」
李承乾把公文還給他。
「你照實記,出了事找孤。」
陸謙終於躬身應下。
程處默湊到近前,壓低了些嗓音。
「臣還以為,又來了個劫囚的。」
「別見誰都當賊。」
「那您還扣著人?」
「守規矩和信不信他,是兩回事。」
李承乾接過馬前掛著的包袱。
裡面有乾淨的袍子,還有一雙厚底靴。
程處默撓了撓頭。
「母親讓帶的。她說您再把腳磨破了,往後臣爹也別想借走家裡的馬。」
李承乾原本繃著的臉鬆了些。
「這話你當著你爹講過?」
「臣還想多活幾年。」
兩人剛進城,王德便從街口趕來。
「殿下,陛下命您先去立政殿。」
「案子……」
「陛下有話,案子少您半個時辰塌不了,皇后娘娘那邊,您自己去交代。」
程處默立刻退開。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
「這會兒倒不跟了?」
「臣去盯交接!絕不讓他們少簽一個字!」
說完,人已經跑向囚車。
李承乾將韁繩遞給親衛。
「妙真,跟我進宮。」
到了立政殿,長孫皇后沒有先問戰事。
她只讓他把外袍脫下來。
李承乾想抬左手,被她按住。
「傷了哪兒?」
「胳膊劃了一下,已經結痂。」
「那讓母后看看。」
綁帶一層層解開,刀口露出來時,長孫皇后的手停了片刻。
李承乾原本準備的幾句輕巧話,沒能出口。
「城門破了,兒臣離得近。」
長孫皇后沒責備他,接過宮人遞來的藥布,動作放得更慢。
「你在外面護著旁人的孩子,也得記得,你還是母后的孩子。」
李承乾低下頭。
「兒臣記住了。」
殿門口傳來腳步聲。
李世民站在門邊,先看傷口,再看李承乾。
「嘴上記住了,下回還敢。」
李承乾沒接話。
李世民走過來,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鄯州軍報,朕看了。你先前輕看了慕容孝雋,以為一群臨時湊來的兵不足為患,可對?」
「是。」
「為何不辯?」
「城門都被撞開了,再辯沒意思。」
李世民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這句倒算實話。」
李承乾把右手放在膝上。
「兒臣有神力,也有快馬,但城牆守不住,不會因為兒臣能多殺幾個人就不塌。此事回講武堂,要列作敗處講。」
李世民看了他一會兒,才拿起茶盞。
「先吃飯。」
飯食早已備好。
李承乾才夾了兩口肉,長孫皇后便把一碗湯推過來。
「慢些,沒人催你。」
等飯用完,李世民才讓王德取來一封奏報。
「侯君集抓住韓副丞了。」
李承乾剛擦過的手又伸了出去。
「活口?」
「活的,押送隊伍還在路上。侯君集搜了他的住處,找到三套印記,十七份空白過所。」
李承乾翻開奏報。
裡面沒有韓副丞的長篇供詞,只有一句辯解。
奉密命聯絡吐谷渾舊部,以探吐蕃虛實。
李承乾眉頭皺起。
「他要把策反、縱火,全解釋成探聽消息?」
「所以朕沒急著辦他。」
李世民又取出一張紙。
「這是他供出的聯絡憑記,長孫無忌正在核查。」
李承乾看完,指尖按在了最後一行。
那上面寫著,慕容孝雋若兵敗被擒,須先與隨從分押,單獨送交大理寺,不得沿途訊問。
幾乎與城門外交接公文上的安排一致。
李世民察覺他神色不對。
「怎麼?」
李承乾站起來。
「父皇,這份憑記,除您與舅父,還有誰看過?」
「刑部、大理寺,兩邊各有一人閱過。」
「兒臣進城時,大理寺已經帶著分押令在城外等了。」
李世民放下茶盞。
李承乾把城門外的情形從頭講完,隨即行禮。
「兒臣請旨,把今日議定分押章程的人留下。先別拿他們當犯人,問清楚為何照著韓副丞的說法辦事。」
王德尚未出殿,一名內侍便匆匆進來。
「陛下,大理寺急報。」
「何事?」
「慕容孝雋見到接押醫者,突然掙扎喊叫,說那人給他送過藥。」
李承乾抓起桌上的袍子。
「他還說什麼?」
內侍咽了口唾沫。
「他說,那藥原本是給吐蕃來使滅口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