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方維來看阮荔。
小六這幾日極為黏人,非要寸步不離地黏著阮荔,阮荔沒法子,只能帶著他一起去見方維。
經歷了許多事情後,阮荔心態平和了許多,也放下了許多執念,再次見到方維,她已能言語溫和地問好。
好似二人並未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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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是老友久別重逢一般。
方維一年未見阮荔,再見面時,發現她梳著婦人髮髻,衣著簡約首飾低調,溫柔從容,眸色仍澄澈動人,手邊牽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子,眉眼間有了母親才有的光輝。
她手裡牽著的孩子……
像極了侯爺。
方維喉頭髮梗,「他……就是侯爺的孩子,可、可真像啊……」
阮荔摸了下小六的頭。
「是個調皮鬼。」
語氣疼愛而寵溺。
這一幕,方維幻想過無數遍,就差一點、差一點,荔娘就是他的,他們會生下一個又一個孩子,荔娘也會這麼疼愛的摸著他們的孩子。
而不是像現在這般。
方維滿腹心酸,移開眼,道:「我今日來就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看你一切都好,我也就放心了。」他從石凳上起身,「走了,不打擾你們了。」
說罷,連忙轉身離去。
他不敢再多待片刻。
荔娘好就行。
他無憾了!
「方維——」
身後傳來一道呼喚聲。
恍惚間,方維以為他又回到了沈家村時,荔娘也是這麼喚他的。
方維頓住腳步,回頭看她,臉上重新掛上過分客氣的笑,「荔娘,還有何事?」
阮荔望著他,言語真摯:「戰場上萬分兇險,定要平安歸來。」
方維愣住。
他故作平靜的表情有了裂痕,眼睛又開始泛紅,袖子中垂下的手緊緊握成拳,他忍住了問她為何會知道自己要赴戰場,用力點頭,咧嘴笑著揮舞了下胳膊:「好!」
這一次送別,她沒有再哭。
不論他們之前曾發生過什麼,愛過,或是恨過、怨過,她都盼著上戰場的每一個人都能平安歸來。
自方維趕赴雲州後一個月,大夏集結三萬精兵良將,於月黑風高之日,對哈庫拉發起敵襲。就在哈庫拉以為這又是那令人噁心的撓痒痒攻擊行為,應付得十分敷衍,漸漸地,他們發現事情不對勁。
大夏攻擊愈發猛烈。
哈庫拉本就疲於應付他們接連多日的騷擾,再加上後備供給不足,一時間兵敗如山倒。
短短三日。
大夏迅速奪回雲州三縣!
將敵軍徹底趕出大夏邊境!
大勝的喜訊傳回京城,陛下龍顏大悅,並在大軍回京之際,親自迎出十里外,封靖安侯為定南王。
遠在通縣,阮荔收到侯爺報平安的書信。
「定南王…」阮荔看著書信中的封號,她問著見多識廣的柳老,「我朝多為一字王,定南是何意?」
柳老沉吟一聲。
「是取安定南方之意罷,或許……」柳老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直接陷入沉思之中。
阮荔叫了兩回,也不見柳老回應。
罷了。
平安就好。
旁的事她操心也沒用。
阮荔彎腰抱起小六,親了親他的臉頰,「小六,你爹爹要回來嘍!」
小六也不知阿娘在說什麼,開心地拍手直笑,肥嘟嘟的臉蛋不停往阮荔臉上蹭,因笑得太高興,口水都蹭到了她臉上。
兒子雖是親生的。
但阮荔仍是會嫌棄。
丹若瞧見阮娘子一臉嫌棄的表情,忙上前將小世子抱開,笑著說:「侯爺封王后,咱們小世子就得稱呼父王了呢!」
阮荔擦臉的帕子頓了下。
父王……
從初識的鎮國將軍,到靖安侯,再到如今的定南王,已經過去了五年。
五年啊。
可真是漫長的五年。
青時等人得知顧厲霄凱旋,又封了王,人人高興得都像是過年般,阮荔也不掃興,乾脆從鎮上請了大廚回來,整了兩桌酒席,讓他們痛痛快快慶祝一番。
青堯和青恆二人還買了煙花回來放。
這份熱鬧從前院不斷傳來。
連帶著小六也不肯睡。
扭動了胖乎乎的小身子,在乳母的懷裡不停往前院掙扎,啊啊地叫著鬧著,乳母和丹若實在哄不住他,阮荔抱著他去前院一起熱鬧。
入春後,夜裡也不那麼涼了。
前院燭火通明。
寧晏年紀小,這會兒正被喝醉的青恆等人揪著比畫,非要教他新的拳腳功夫,寧晏困得止不住打哈欠。
小六看見晏哥哥,眼睛都亮了。
從阮荔懷中掙紮下來。
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寧晏那邊衝過去。
寧晏蹲下身,胳膊展開,微笑著等他跑入懷中,但沒料到小六人雖小,衝勁卻是十足,直接將人撞得跌坐在地上。
眾人看見,紛紛笑了出來。
小六趴在寧晏身上。
看著兄長笑意滿滿的臉,他也跟著高興地拍手鼓掌。
院子一片歡聲笑語。
芳嬸拿了披肩罩在阮荔肩頭,輕聲笑著道:「家裡許久沒像這麼熱鬧過了,真好啊。」
阮荔望著院中眾人。
月光下,熱鬧騰騰。
每個人的笑臉、喜悅都如此鮮活。
「是啊,真好。」
她也翹起嘴角,要抬腳踏入其中時,聽見門外傳來一道急促的馬蹄聲。
她愣了下。
青字頭的幾人比她反應更快。
青堯驚呼出聲:「是侯爺——王爺坐騎的聲音!」
青恆一臉驚喜地扭頭看向站在廊下的阮娘子,「娘子,是王爺回來了!!」
甚至連寧晏蹲著,牢牢牽著小六溫熱肉乎乎的手,眼神期盼又敬畏地望向門口,同小六輕聲說:「小六,你爹爹回來了!」
院中安靜下來。
卻涌動著比方才更激烈的情緒。
青時快步上前,用力拉開前院大門——
披著月光的郎君邁開長腿,踏入院中,身後斗篷揚起,大步流星、直直朝著廊下的方向走去。
院中的人紛紛跪了一地。
但顧厲霄的眼中除了站在廊下的女娘之外,再容不下旁人。
這一戰,他活著回來了!
阮荔屈膝,想要行禮。
顧厲霄比她更快一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小臂發力,直接將人拉入懷中,緊緊抱住!
歷經沙場的郎君,渾身上下都硬得像是一塊塊岩石,帶著不可拒絕的力度,擁抱著柔軟而溫熱的女娘。
這份柔軟嵌入懷中的瞬間,仿佛填滿了心中空缺的一角。
滿足得讓人喟嘆。
「荔娘,」他嗓音沙啞,呼吸急促,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心臟強烈地跳動隔著薄薄的春衣傳到阮荔的胸口,「我回來了。」
他閉著眼。
深深埋入女娘頸項間。
恨不能將人納入血肉之中。
「我回來了……」
我活著回來了。
拼了命、想方設法,活著回來了。
阮荔的眼眶發燙,這份炙熱的擁抱燙得她止不住流淚,她亦忍不住湧出眼淚,抬起手,擁抱住他硬邦邦的背脊。
「歡迎回家,顧厲霄。」
她的聲音也在發抖。
回應她的是更用力的擁抱,力氣大到阮荔都快窒息了,等最激烈的情緒平復後,王爺仍未鬆開她,阮荔正對著院子,看見院中跪了一地的人,臉頰忍不住微微發燙。
「王爺…咱們先去屋中說話?大家都還在等您。」
她試圖掙扎。
但耳邊回應她的是愈發粗沉的呼吸聲。
以及異常滾燙的體溫。
她眨了下眼,手掌在王爺的後背上摸了兩把,發現最初那『炙熱的擁抱』不是她的錯覺,而是王爺的體溫高得嚇人!
「王爺,您在發熱?」
阮荔才問出來,耳邊傳來一聲低沉的『不礙事』後,只覺得肩頭猛地一沉,王爺的所有體重猝不及防地朝她壓下來。
阮荔瞬間被壓得跌倒在地。
「娘子!」
「阿娘!!」
「王爺!!!」
「快叫柳老來!!」
院子裡頓時亂成一團。
幾個青字頭侍衛發力,才把昏過去的定南王抬進書房裡去,柳老被人從床上請下來,衣衫不整、踩著鞋跟一臉嚴肅地進來。
緊隨其後的青猛也進來了。
先號脈,再扯開王爺的衣裳,看著包紮的繃帶已經因騎馬趕路而鬆動,鮮血染紅繃帶,傷口淺的已經癒合,只剩下深的。
柳老氣的鬍子都在抖。
「胡鬧!胡鬧!傷成這樣,還不要命的趕路,你們王爺這麼胡鬧,都不知勸著點嗎!」柳老一邊提筆寫方子,一邊劈頭蓋臉罵青猛。
青猛這一路也累得不成人形了。
這會兒跪在地上,身上的衣服空地都晃蕩,累得給挪個空地都能倒頭昏睡三天三夜!此時王爺也昏過去了,在書房裡的都是自己人,他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都有些忍不住委屈道:「我勸了!可王爺那性子您老也知道,也得我等勸得住才行!你們在京城、在通縣聽著這一仗贏得好似輕鬆,可不知…不知前線有多兇險,我們精兵不多,戰力不足,為了讓每一次奇襲的兄弟都能活著回來,都是王爺精心謀劃,最後一戰前,王爺與軍師足足推演了兩天兩夜才定下來!王爺不止要衝鋒陷陣,還要統率全軍,贏下來後又不眠不休地重策邊境防禦。大軍凱旋,是大軍先走,王爺還駐守在邊境調整防線,直到雲州的防線重組完成後才騎馬追上。」
青猛說得都快落淚,用袖子摸了把眼睛,「回京受封后,王爺要強,不肯說自己受傷之事,宮裡慶賀的宴席一場接著一場,那些文官一個比一個能喝!鬧了兩日才結束。王爺一結束,顧不上休息,向陛下請了旨意,就馬不停蹄地趕來通縣——」
一個八尺大塊頭男兒,紅著眼望著阮荔,伸出手比著:「跑了四天四夜才回來,見到了阮娘子和小世子才肯安心!王爺不容易!」
「啪——」
柳老重重拍下筆,把方子扔給青時,「抓藥熬上,然後自今日起,盯著你們這位不、容、易、的王爺,至少十日不能下床活動!除非他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真的不想要癒合了!」
柳老年紀大,威望也大。
一句話訓得書房中與一人再敢多話。
青時握著方子出去。
青恆等人拖著青猛出去,還沒走出書房,就聽見青恆罵他,「你聽聽自己說了什麼,本來娘子都心疼王爺心疼得不行了,你這一說,倒成了王爺自作自受……」
屋中的柳老:………
屋中的阮荔:………
柳老長長嘆了口氣,小聲念叨著「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阮荔如何沒聽出來,青猛那些話就是說給她聽的。
她看著高熱昏睡的郎君。
她也是人。
人心亦是血肉長的。
顧厲霄為了回來見她如此拼命,她亦會感動,而這感動之中,還有多少愛意,她卻不敢確認了。
但,日子總要過下去。
她不會再畏懼退縮。
阮荔回望柳老,「王爺此次病成這樣可與我無關,連青恆他們都說了,是他自作自受。」她彎了下眼,語氣輕鬆,「還請柳老給他開最苦的藥方,好讓王爺不敢再往死里折騰自己。」
柳老哈哈仰頭笑了聲,「就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