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他們所料。
謝景琛不負所望,被立為了太子,更登基為帝,他們將把這個秘密代入棺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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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太后萬萬沒有想到,她會看見那幅畫——
除筆觸稍顯稚嫩外,其用色、布局、構圖……種種技巧,都與范溯一脈相承!
范溯一定還活著!
後來,她找到了范溯的女兒……范溯……他竟然同別的女人成了婚……有了孩子……
她更沒有想到,這本該一輩子見不得光的秘密,公瑾竟然早就知道了!
謝景琛面無表情地聽完這個故事,再次看向畫上之人,畫中的男子尚年輕,面相風流,一雙桃花眼,仿若深情地透過畫望著人。
「母后口中的范溯,是荔娘的生父方會,」他緩緩滑動視線,轉頭看向身後的女娘,落在她難掩驚愕的臉上,那雙與畫中人極為相似的眼睛上,而後啟唇,問:「是嗎?」
太后閉著眼流淚不止,懷中緊抱著畫卷。
這一幕,在謝景琛看來,何其刺眼。
他怒極生笑,胸腔里翻滾著驚濤駭浪的怒火,壓著喉嚨,每一個字都似千斤重,「母后……孤的好母后啊……您和舅舅……」
太后被他聲音中的恨意嚇到,連忙抬頭看向年輕的帝王,看向她的兒子,「公瑾……景琛!此事、此事只有我和你舅舅知道……除此之外……誰也不知道……當時你父皇那樣的情況……是你的出生才讓他有望被立為太子……我和舅舅也都是為了你好啊!」
謝景琛仰頭冷笑出聲。
不願再看眼前之人。
就因他們的貪婪與欲望,以為能瞞天過海,可他們不知,先帝早就察覺了!所以自二皇子出生之後,先帝疏遠他,哪怕立他為了太子,父皇也依舊心中只有二皇子。
所以……
當年父皇命他南下,是真的想將皇位傳給二皇子!
所以在他殺回皇宮,趕到父皇身邊時,父皇見了他,才會是那樣一臉失望的表情,以及父皇臨終前說的那幾句話……
『江山易主……太子……』
『當初孤就……不該心軟……』
『大夏……太祖……是我不孝……』
他不信。
而他更不願放棄。
他當了十幾年的太子,是父皇一手扶持的儲君,他更立志成為大夏不輸於父皇的明君,這些話,他死死埋在心底。
成了仇恨和懷疑的種子。
四年多了,終於生根發芽,讓他得知了真相。
謝景琛吐出胸口濁氣,抬袖擦去眼角的濕漉,低下頭,雙眸森冷,「太后年邁,因皇后逝世傷心過度,即日起離宮前往皇家寺廟禮佛,為三公主、大皇子祈福。」
太后不敢置信,低叫出聲:「陛下要將哀家趕出宮去……?」
謝景琛:「母后犯下如此大禍,難道還想在宮中頤養天年不成?餘生都留在寺廟中向先皇懺悔罷!」
太后猝然起身,懷中仍抱著畫卷。
手指著謝景琛,恨聲道:「你是哀家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是哀家給了陛下這條命!你要將哀家趕出宮,就不怕文武百官罵陛下無父無母、無孝無德嗎!」
謝景琛冷冷開口:「暗衛何在!」
話音落下。
兩道黑影不知從何處現身,眨眼間出現在太后身後,一人鉗制住太后,一人牢牢捂住太后的嘴巴,任憑她如何掙扎、吼叫,都發不出一點聲音。
謝景琛冷漠地看她掙扎。
看她恨。
看她陷入絕望。
「請母后安生出宮禮佛,一旦露餡,就是誅九族的滅頂之禍,如今也請母親為了孤與舅舅一家,牢牢閉緊嘴巴,守住秘密。」
謝景琛揮手,「送太后回慈寧宮。」
兩名暗衛不知在太后身上點了什麼穴位,在鬆開手後,太后捂著喉嚨,驚恐地看向謝景琛,卻只看見了他絕情的背影。
很快,太后的人進來,見娘娘這般狼狽之態,心中驚疑,但身後還有兩個氣勢恐怖的暗衛盯著,幾人不敢抬頭多看一眼,攙扶著太后離開。
兩名暗衛尾隨在後。
書房門再一次合上。
「砰——」
阮荔陡然回過神。
意識到書房裡只剩下她與陛下二人。
她想起陛下為了掩蓋秘密,連自己的生母都能毫不留情的趕出宮去……那她……
也得知了秘密的她,陛下會讓她活著出去麼?
念過,她入墜地獄。
恐懼襲來。
渾身止不住瑟瑟發抖。
她甚至不敢去看陛下,雙腿發軟到快要站不住時,卻看見那雙玄色錦靴一步步逼近。
臉上血色褪盡。
她以為太后與先生之間,頂多只有不可見人的舊情,想都不敢想竟會有這麼大的秘密!她如今知道了……
她會被滅口麼……
謝景琛還在靠近。
阮荔雙腿發軟著後腿,腳下不知絆倒了什麼,狼狽地跌坐在地上,昂頭看著靠近的謝景琛蹲下身。
帝王身上的龍涎香湧來。
似是天羅地網一般,要將人牢牢困住。
阮荔屏住呼吸。
謝景琛抬起左手,掌心落在她冰冷的臉頰上,低柔著嗓音,喚她的名字,「荔娘。」
他的掌心不同於常年騎馬射箭的顧厲霄。
肌膚平順,乾燥溫暖。
但於此時的阮荔而言,這些觸碰只會令她的恐懼翻倍,她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顫抖著,鴉黑的睫毛細顫。
「陛下……」
謝景琛的指腹撫摸過她溫柔乾淨的眼睛。
就是這雙眼睛,那麼像畫上的男人。
亦像他。
這張臉,這雙眼、這張唇——
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何會對她動過心,因為他們何其相似,是積於血緣的親近。
指腹一點點下滑。
他看著自己同父異母的親妹妹怕得瑟瑟發抖,卻連哭聲都不敢發出來,像是受驚的貓兒,只會用一雙楚楚可憐的眼睛望著人。
手掌最終滑到她纖細的脖頸。
阮荔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陛下……陛下……妾什麼都不知道……」
謝景琛的手指收緊。
兩人的距離很近。
近到那些殘酷的話語聽起來都像是情人間的囈語,「母后關了你幾日,你都不肯作畫,被孤留在文德殿才一晚,就畫了出來,今日來書房,你知道母后是來問孤要你的,故意只帶范溯一人的畫像。荔娘,你想讓我們母子相鬥,你才能趁機離開皇宮,是麼?」
謝景琛低聲感慨,「好聰明的女娘。」
掐著喉嚨的手掌慢慢用力。
阮荔只覺得呼吸變得困難,她雙手緊緊抓住謝景琛的手,想用力將他的手指扯開,眼淚簌簌:「陛下……妾是……靖安侯的……女人……是世子的生母……妾什麼都……不會說……」
謝景琛眯起眼,眼底一片嗜血殺意。
「荔娘如此狡猾,孤如何再敢信你。」更因她是顧淮望的女人,是靖安侯世子的生母,這樣身份的女娘,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如何還能放心讓她活著走出皇宮?
阮荔眼前發黑。
胸口窒息。
巨大的恐懼籠罩著她。
她想起了弱小的小六,想起了留在通縣的人芳嬸、小五,想起了外面的丹若,最後想起的是顧厲霄……
她不能死……
她好不容易活了下來……
好不容易得到了自由啊……
她好不容易有了家人……
阮荔睜開眼,望向謝景琛,從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極為艱難的連成一句話:「我是阿姊的妹妹……陛下……娘娘……不會原諒……您的……她將……三公主……大皇子……託付給妾……她……泉下有知……一輩子……都不會再入您夢中……」
「她不會……原諒您……的……」
謝景琛眼底的殺意漸淡。
在最後一個字說出口時,死死掐住她脖子的手送開了些。
巨大的欣喜襲來。
阮荔知道自己有救了!
但她不能表現的太過明顯,要徐徐圖之,讓謝景琛放棄殺自己滅口。
她哽咽著繼續道:「阿姊在雲州的家人都已經戰死了……您難道還要殺死阿姊在京城的親人……殺死靖安侯僅有的妾室麼……陛下是明君,所以……雲州軍拼死也要守護住成陽關……侯爺出征前哪怕知道他此去……凶多吉少,但侯爺還是舍了我與世子趕赴戰場……您是大夏的君王,百姓皆為您的子民……我亦是大夏百姓……陛下……您真……要殺了我麼……」
絕望的哭泣聲在眼前響起。
謝景琛聽著她一聲聲的陛下,看著她流滿兩腮的眼淚,想起了很久以前,他仍是太子時,四人一起南下。
他們在客船上閒談說笑、聽曲賞景。
而如今……
一切物是人非。
秦娘不在了。
淮望與他有了芥蒂。
眼前的女娘……竟成了他的妹妹……
可笑至極!
可笑之至!
若殺了她……
能讓她保守秘密,但秦娘會恨他,淮望也會恨他……到時候,他身邊還剩下誰?
誰也……
不剩下了……
謝景琛渾身脫力,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任憑女娘捂著脖子趴在地上痛苦地咳嗽喘息。
「滾……」
阮荔聽見這一字,渾身冷汗淋漓!
她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磕了頭:「妾告退。」接著便是連滾帶爬的起身,逃也似的推開了書房的門。
守在門外的丹若看見阮娘子出來,連忙上前攙扶著她,「娘子——」
阮荔的手冷的丹若一個激靈。
「出宮——」她低著頭,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什麼都不要問!」
丹若應了聲是。
扶著阮娘子出宮去。
靖安侯府的一直停留在宮門外,只是上下朝期間,怕太過引人注目,藏到了巷子裡去。阮荔在上車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出城。
她怕陛下要反悔!
怕權勢能輕而易舉地滅口。
她只想逃。
逃回通縣去!
她環緊胳膊,死裡逃生後的後怕襲來,牙齒止不住地打顫,臉色慘白的嚇人。
丹若心疼又害怕地摟著阮娘子。
一會兒問「娘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一會兒又安慰說「不怕,我們已經出宮了!」,車廂里都是丹若姑姑的生意,以及阮荔急促的呼吸聲。
她咬著牙。
不敢哭出聲來。
更不敢將這些事告訴第二個人知曉。
哪怕是顧厲霄,她亦不能說出半個字!
這次回京,阮荔沒有一日好好休息過,最後又經歷了這一番事情,再一次從鬼門關前逃生後,阮荔在踏上回通縣的路上就病倒了。
病得昏昏沉沉。
抵達通縣家中時,人瘦了好幾圈。
氣得柳老吹鬍子瞪眼,一日裡不斷念叨著『我就說不能去不能去!』『瞧瞧回來成什麼樣子了!』『你們這是誠心折騰老夫!』。
在喝了柳老的湯藥下,阮荔勉強能入睡一會兒。
但半夜總是驚醒。
門外一有點風吹草動,就怕得臉色煞白。
秋去冬至。
一年年關又到了。
小六已是個一周歲的孩子了,在芳嬸和丹若姑姑的細心照顧下,成了個白白胖胖的小子,頗具調皮搗蛋鬼的雛形。
寧晏愈發穩重。
學業學得好,功夫也跟著青恆等人學得紮實,逐漸長成了一位寬容與威嚴並存的兄長。
小皮猴子天不怕地不怕,甚至連阮荔板起臉來都不怕,撅著嘴、紅著眼,貼在阮荔身邊,掉兩顆金豆豆,他阿娘就會心軟了,可唯獨怕晏哥哥,乖乖當哥哥的小尾巴。
雲州戰況膠著。
柳老曾在雲州待了一陣子,對雲州地形與守備還算熟悉,說哈庫拉戰力雖猛,但到底是個小國,一旦戰線拉長,於哈庫拉不利,所以靖安侯才行此招。
打一場,縮回去。
歇息個七八日再騷擾一番。
而在這七八日裡,敵軍吃喝拉撒,樣樣都要軍餉支撐,哈庫拉是小國,時間久了就開始供應不上,而大夏地大物博,軍餉充足,有足夠的底氣與敵軍耗著。
這般拖拖拉拉打了三個月,大夏終於奪回了成陽關。
柳老捋著鬍子笑。
「此招不要臉了些,換做從前的靖安侯,可絕不會行此招。」
這位靖安侯,也有了牽掛之人,行軍布局更穩重了許多,不再是不要命的打法了。
通縣附近有一個道觀。
阮荔常帶著小六前往,祈禱大夏凱旋,祈禱顧厲霄凱旋。
而戰事還在繼續。
再奪回成陽關的次月,國家徵調各地將士支援雲州,方維亦在徵調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