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踏入文德殿書房,坐在羅漢榻上,等著皇帝下朝。
她身居皇后數十年,如今又貴為太后。
哪怕後宮皆知陛下這幾年不大親近太后,但面子上的功夫從未落下過,她依舊大夏最尊貴的婦人。
此時太后沉著臉坐在書房,宮人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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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夜裡覺輕。
底下的人不敢打擾。
所以在阮氏被皇帝的人帶走後,無人來報,直到今日她早上起來才聽到這消息,也是在今日,太后派去打聽『方會』消息的人來回稟,關於李家莊的檔案全部封存,竟是一人都打聽不出來,太后心驚得再也坐不住了,陛下此舉難道是發現了什麼?加之派人前去靜安侯府也來回話,侯府的人說阮氏仍未歸來。
太后這才想起後宮中的謠言來。
趕來文德殿一問,阮氏果真就在文德殿!
難道昨夜他們就已經——
太后用力閉眼,不願繼續想下去。
謝景琛下朝,在進書房前便知太后在內。
「兒子給母后請安。」
他拱手請安。
人還未站直,就聽見太后壓抑著惱怒的質問聲傳來,「靖安侯的那名妾室,陛下當真將她留宿於文德殿中了?!」
謝景琛直起身,溫聲反問:「母后一早來文德殿,就為了此事麼?」
陛下沒有否認。
那便是真的?
太后沉下聲,「所有人都退下!」
但書房中的宮人紋絲不動,無人聽她的召令,眼前的陛下只是看著她,眼神透著疏離之色。
太后臉色發僵。
自公瑾登基以來,這些年與她愈發疏遠。
可不論他再怎麼疏離自己,她始終都是太后,是大夏皇帝的生母!
「陛下,難道連哀家的話都不管用了麼!」
謝景琛神色平淡地說了句「不敢」,而後才開口讓宮人退下去,書房中只剩下他們母子二人。
太后緩了緩語氣,語重心長勸道:「公瑾,如今你是一國之君,靖安侯是你自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亦是你的臣子,而那阮氏婦人是靖安侯的妾室!先前你收那魏美人,已有了不少流言蜚語,陛下又將阮氏留宿宮中,要愛惜自己的名聲!更要顧及史官手中的那隻筆啊!」
名聲?
史官?
謝景琛聽著母后說出二詞。
眼中的冷意滲出。
「孤自有分寸,不勞母后操心。」
他這邊話音剛落,門外傳來太監總管小心翼翼的通稟聲,「陛下,阮娘子求見。」若是其他文武百官,總管都敢理直氣壯地攔一下,但這位阮娘子可不一般,總管只能硬著頭皮通傳。
謝景琛:「讓她進來。」
太后難掩怒氣:「陛下!」
謝景琛仍是那副溫和口吻:「母后的話說完了?如無其他事,請母后回宮歇息罷。」
太后:「哀家方才的話都白說了不成?」
母子二人說話間,阮荔隻身入內。
丹若姑姑仍被留在外面守著。
她懷中抱著一卷畫,屈膝行禮請安。
謝景琛掀了袍子在羅漢榻的另一邊坐下,抬手免了阮荔的禮,「荔娘不必多禮。」言語溫柔,口吻親昵,甚至連稱謂都分外親近。
太后立即轉頭看向阮氏。
阮氏身上所穿已不是前幾日的衣裳,她昨夜歇文德殿裡,換洗的衣裳從何而來?難道文德殿裡還備了阮氏的衣裳?他們兩人真的……
她心驚得險些坐不穩身子。
謝景琛像是沒有察覺太后的異樣,掃了眼阮荔懷中的畫卷,「畫好了?」
阮荔上前幾步。
垂眸頷首。
她生得本就珠圓玉潤,一副明媚又惹人憐愛之色,此時這般欲說還休的舉止,在太后眼中成了二人早已有了那些見不得人的關係。
荒唐——
皇帝是瘋了!
還有這不要臉的婦人!
太后一掌重重落在矮桌之上,震得茶水潑灑出來,厲聲呵斥:「阮氏跪下!靖安侯為國出征,他還沒死呢!你竟敢不守婦德勾引陛下,將哀家和靖安侯置於何地!來人,將這賤婦給我拖出去亂棍打死!以肅清宮闈!!」
阮荔心知這是陛下故意惹怒太后,想從太后口中逼問出真相,她自然配合著佯裝臉色煞白,當即跪下,無助地望向陛下,含著眼淚連連搖頭,「陛下,妾沒有……」
她哭得梨花帶雨。
謝景琛臉上頓時生出憐惜之意。
「這是孤的文德殿,母后要打死誰?」
太后指著跪在地上之人,氣得胳膊都在發抖:「此婦人是誰,她可是靖安侯的人!」
謝景琛:「淮望趕赴雲州驅逐敵軍,孤替淮望照顧他的妾室與孩子,母后何必如此緊張?」
太后表情扭曲:「照顧?!陛下照顧人需要留宿文德殿中?!君奪臣妻,此乃皇室奇恥大辱!」
在太后震怒之下,謝景琛反倒愈發平靜,他微微一笑,反問:「是,那又如何?」
太后捂著胸口,險些一口氣沒有喘上來。
謝景琛起身,朝著阮荔走去。
彎腰,伸手。
不顧太后在前,親自把阮荔扶了起來,將人護在身後,轉身回望太后,言語鑿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夏百姓莫非孤的子民。孤傾心於阮氏荔娘,一個女娘罷了,孤要了,淮望豈有不給的道理?」
縱使阮荔知道,這是陛下在激怒太后,可在她親耳聽到這些話時,仍會害怕,怕得手腳發涼、後背發寒。
這便是皇權。
眼前此人,更是手握皇權的皇帝。
太后看著謝景琛把人護在身後,再聽著他近乎瘋狂之言,怒極攻心,紅著眼、肩膀發抖著,尖銳著聲音制止:「休想……休想!唯獨她不行!皇帝想要她,除非想讓哀家去死!」
謝景琛眼底閃過利色。
極快被他掩飾下來。
他仍舊是一臉的冷漠,「孤想要的人,誰也阻止不了。母后您既然不喜荔娘,以後孤就不讓她在您面前露面,以免動怒傷身。」說罷,他揚聲叫人,「來人,送太后回——」
「謝景琛!」
太后跌跌撞撞地沖向他。
一掌狠狠打在他胸口,壓著嗓音,像是恨又像是不堪一般,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她是你親妹妹!你們二人……豈罔顧倫理……行苟且……之事……」
妹妹……?
親妹妹……?
誰?
她?
她是陛下的……妹妹?
阮荔驚愕到僵住,懷中抱著的畫落地。
這幅畫本就沒有裝裱系帶。
此時落地後滾開。
露出畫中之人——
是殘存在阮荔記憶中先生的模樣。
太后的視線順著看去,在情緒崩潰之下,驟然見到畫中之人,無數記憶似潮水般湧來,視線凝在畫上,竟無法挪開。
二十多年了……
她終於再一次見到了他……
謝景琛亦是看向地上的畫像,視線再從畫像上移到落淚的太后臉上,嗓子裡似是遍布沙礫,每說一個字,就伴著滲出的血絲。
「親妹妹?如何親法?」
「阮荔是在李家莊長大的,母后難道要告訴我……父皇年輕時曾去李家莊的青樓里重新了阮氏婦人?還是——母后在二十三年前,瞞著宮中所有人,偷偷在宮外生下了一位公主?」
「母后,兒子還在等您解惑!」
在他咄咄逼人的質問下,太后卻跌坐在地上,伸手抱著畫卷中的男人,像是個無能、愚蠢的婦人,只會落淚哭泣。
阮荔在震驚中回過神。
她確信,自己是先生『方會』和阿娘的女兒。
方會就是當年的范溯范公。
而太后說,自己是陛下的親妹妹,那、那——
阮荔不敢置信地用手捂住嘴巴,死死壓住喉嚨里竄出來的尖叫聲。
瘋了……
這世道瘋了……
陛下、陛下……
陛下不是先帝的血脈?!
而是先生的孩子?!
阮荔看向眼前的陛下,擔心他忽然得知這個真相,怕不是要難以承受的崩潰,可陛下竟是無比冷靜。
他沒有歇斯底里地質問怒吼。
更沒有失控地想要殺人滅口。
只是看著太后的眼神,冷得嚇人。
阮荔忽然想起了宮中那些似是而非的傳言,說當年先帝本就是打算傳位給二皇子,才將當時的太子支出京城。太子當年殺回宮中,根本不是清君側,而是奪皇位。而在太子即位後,與太后逐漸疏遠,甚至有意打壓太后一黨……
難道……
陛下早就知道……自己非皇室血脈?
「孤,究竟誰的血脈?」
太后渾身一顫,抬起頭,震驚地看著他,「你…你何時……」
謝景琛雙目冰冷,「這重要麼?」
短短一瞬間,雍容華貴的太后仿佛蒼老了十多歲,她掩面抽泣著,但無人再來安慰她,亦無人替她再出謀劃策。
在一片壓抑的死寂中,太后終於開口說起了二十多年前的真相。
當年太后仍是待字閨中的女娘,與范溯青梅竹馬,二人私定終身,但當時三王奪嫡,太后一黨乃是寧王一派,為表效忠之意,太后被迫嫁給寧王。成婚兩年後,遲遲沒有身孕,太后便去道觀祈福求子,小住幾日。
而就是這幾日小住,太后與范溯重逢。
年輕男女,被迫分離,一壺清酒下肚,情難自禁就做了糊塗之事,二人打算拋棄一切私奔,被太后的兄長識破。
兄長將范溯打得半死不活,以他的性命為要挾,讓太后隨他回去,太后為了救范溯的性命,選擇回到寧王府。
范溯自此下落不明。
而太后在回寧王府不久後,發現自己竟然懷了身孕,當時寧王無子,在奪嫡之中乃是一大禁忌,為助寧王成功,兄長命太后將錯就錯,一定要生下這個孩子。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生下的果真是個男孩兒。
而此時,寧王成功受封太子,半個月後登基稱帝,而太后因生子有功,受封皇后,兄長受封左相,迎來了一族榮耀之巔。
左相將當時知情的幾個老人全數滅口,更暗中命人搜查范溯下落,一旦查到,立即誅殺!
當時的孩子便是謝景琛。
隨著他越長越大,顯露優於常人的聰慧,且容貌極似太后,唯獨那雙眼睛……像極了范溯,太后逐漸心軟了,而太后一黨更是希望謝景琛能被立為太子,延續一族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