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24章 阿姊當然恨您

  皇子伴讀?

  阮荔震驚地抬頭,看向上方的陛下。

  顧厲霄讓她帶著小六當一個閒散世子,從未說過陛下想讓小六成為大皇子的伴讀。

  還想讓小六成為第二個靖安侯。

  侯爺那樣不惜性命的英勇之人,對百姓、對大夏、對君王是令人極為安心、讓人可靠的存在。可對家人、對父母而言,每回看著他好好地走出去,渾身是傷地躺著回來,一次次都在鬼門關前徘徊,父母簡直要心疼死!

  陛下打得一手好算盤!

  但那是做夢!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ᴛᴛᴋᴀ🅽.ᴛᴡ任你選

  阮荔低下頭,咬字清晰地拒絕。

  「回陛下,承桉因早產,身體孱弱,尚受不住馬車顛簸之苦,只怕無法侍奉殿下。」

  謝景琛眼神深邃的看不透徹,「此乃孤對顧家的恩典,爾等無權拒絕。告訴孤,你將世子藏於何處!」

  阮荔的眼瞳睜大了一瞬。

  若非低著頭,否則謝景琛能看見她眼底捲起的恨意。

  恩典?

  見鬼的恩典!

  阮荔咬牙切齒,但在皇權面前,阮荔知道自己力弱,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梳理著自己混亂不堪的思緒。

  從陛下的話聽來,他似乎不知小六就在通縣。侯爺在尋到她們母子後,在通縣停留了四個月多期間,亦不曾將地址告知陛下?

  為何?

  是侯爺忘了說……

  還是陛下問了,但侯爺沒說?

  侯爺又是為何不說?

  無數疑問從阮荔腦中一一閃過。

  「阮氏。」

  「陛下,殿下年長聰慧,承桉如今尚是襁褓嬰兒,便是將來長大了,也不及殿下一般,恐無法勝任伴讀一職。」

  「淮望的孩子,豈會是無能之輩?」

  謝景琛毫不猶豫打斷她的話。

  這句話說得言之鑿鑿。

  仿佛已經確認,承桉將會是第二位靖安侯。

  不——

  是承桉必須是第二位靖安侯。

  阮荔在這一刻,忽然明白侯爺在出征前,為何會那麼急切的催促她出宮。

  侯爺知道,京城乃至是陛下,不會放過承桉的。他們會將無限希望寄於承桉身上。

  逼著他成為一位驍勇善戰、絕不退縮的將軍。

  侯爺自己經歷過,所以他不捨得讓承桉在走一遍自己的人生!甚至侯爺可能已經拒絕過陛下,所以陛下才會不知承桉的下落。

  侯爺不在。

  只剩下她能守護承桉。

  阮荔開始示弱,開始落淚,開始哀求。

  「侯爺的兒子,理當是個英勇的男兒。可再英勇之人,也有弱小的時候——」阮荔終於抬頭,她雙眸含著眼淚,眼角染紅,楚楚可憐地哭訴著,「您也是父親,也曾見過大皇子剛出生時的弱小……世子便是當初的殿下……妾為了見娘娘最後一面,他實在經不起舟車勞頓,否則如何妾捨得拋下世子——」

  阮荔單手摁著胸口,眼淚滾落,「離家那日,世子哭得妾心都要碎了……」

  燭火下,女娘落淚,似畫般悽美可憐。

  謝景琛亦曾見識過她虛偽的『楚楚可憐』和眼淚,此時冷眼看著她的眼淚。

  阮荔知道,陛下沒有打斷她。

  便是機會。

  「娘娘臨終曾託付妾照拂三公主、大皇子……而侯爺亦是年幼喪母,妾亦是年幼時接連失去爹爹與阿娘,知道沒有了阿娘庇護的孩子有多可憐……可妾亦是阿娘……困在慈寧宮的這幾日裡,妾一邊擔心世子,一邊擔憂三公主……恨不能分做兩人……陛下,陛下亦是父親,陛下亦曾為大皇子、三位公主心疼著急過……」

  在阮荔哭著提及皇后時,謝景琛眼中的冷漠才有了一絲裂痕。

  自皇后去世後。

  所有人都將皇后視為禁忌,無人再敢在他的面前提及她。

  但隨著一天天過去,他卻想起了皇后的音容笑貌,她的倔強、她的愛意、她的失望、她的絕情。漸漸地,他想起更多的是,在最艱難的時候,是皇后陪在他的身邊。

  是她堅定不移地站在自己身邊。

  他思念皇后。

  卻不敢去問……

  在臨終前,皇后究竟說了什麼。

  他怕聽見二人之間,只剩下恨意。

  謝景琛沉聲問,「她當真,這麼說……說不舍三公主?孤還以為……她一心只有雲州的那些人。」最後一句話說得極輕極輕,輕到阮荔都要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

  何其相似的一句話啊。

  阮荔幾乎要忍不住唇邊諷刺的冷笑。

  郎君們總是如此。

  在傷害了她們後,一句輕飄飄的愧疚,就能讓揭過曾經的傷害?

  這些話,只不過他們的自我安慰罷了。

  阮荔心疼阿姊。

  阿姊被雲州、被眼前的帝王一輩子都困在了皇宮中,最後連選擇自由,都要責怪她一句自私,明明更可惡的是陛下。

  阮荔垂眸。

  擋住眼底冰冷的諷刺。

  「娘娘說,陛下信任靖安侯,會允許妾親近三公主與大皇子……」她流著眼淚,用著悲傷的語調,但表情卻只剩下冷漠,「還說,她為陛下撐了這麼些年,終於撐不住了……請陛下不要將恨遷怒到三公主身上,那是你們唯一活下來的孩子……」

  謝景琛的身子猛地晃了下。

  他幾乎是不敢置信地蹲下身,雙手緊緊握上阮荔的胳膊,強迫她抬頭直視自己的眼睛,「這些話——當真是秦娘離世前說的?她、她不恨孤?既然她不恨孤,那為何連最後一面都不肯讓孤見!你說啊!」

  阮荔在抬頭時,滿目哀傷。

  「阿姊當然恨您!」

  謝景琛的薄唇緊緊抿住。

  這一句話仿佛是利刃,狠狠插入他的胸口。

  握住阮荔的手掌用力到幾乎要將她的胳膊折斷。

  「她……果真……恨孤……」

  阮荔:「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阿姊恨您,忘了曾經的承諾,恨您的心漸漸不屬於她,恨您命她要成為太子妃、成為皇后,恨您的薄情……」

  隨著阮荔的聲音,握著她隔壁的手逐漸鬆開。

  阮荔看著這位帝王不再居高臨下。

  不再冷眼旁觀。

  臉上有了哀慟之色。

  不夠。

  這些遠遠不夠。

  要讓他一輩子活在對阿姊的愧疚中。

  為他的薄情寡性付出一生的代價。

  這是為了她自己,亦是為了替阿姊報仇。

  「她更恨被您傷透了心、也仍愛著『謝景琛』的自己,所以,不願見您最後一面……這般,她便不用再見您冷漠憤怒的眼神。」

  帝王跌坐在地上。

  眼淚緩緩從眼眶滑落。

  阮荔跪得筆直,心底早已一片麻木。

  這一夜,謝景琛仍沒有放她出宮,甚至將她留在了文德殿後殿的暖閣中,驚得丹若聞訊進來時,煞白著臉,一路跌跌撞撞地撲倒阮荔面前,忍著眼淚、壓著恨意:「娘子、娘子,陛下他——」

  阮荔立馬抬手捂住。

  屋中雖然無人,但畢竟是在文德殿中,只怕這座暖閣外面處處都是耳目。

  誰都可以傳出去謠言,但唯獨不能是她身邊的人說此事。

  阮荔給丹若倒了一杯溫茶壓驚,低聲細語,「是陛下思念皇后娘娘,命我留在宮中作畫一幅,以供陛下思念娘娘的音容笑貌。」

  丹若愣住,「娘子此話……」

  阮荔抬了抬手,指向桌上放著的筆墨紙硯,語氣不輕不重地說了句,「不然怎麼說陛下與太后娘娘是親母子,都賞賜我文房四寶呢?」

  丹若臉色微變:「娘娘慎言……」

  阮荔笑了聲。

  「姑姑,為我研墨罷。」阮荔站起身,抬手斂住衣袖,行至桌前落座,「我也想見一見娘娘了。」

  阮荔摒除雜念。

  專心作畫。

  她知道,陛下扣留她在宮中並未全為了讓她作畫,而是為了弄清楚太后娘娘為何要將她扣留慈寧宮。

  陛下顯然不願從她這兒獲得答案,又或者是不願從她這兒得知任何線索,所以今夜見面,他只說其他事情,並且不論她如何回答,陛下今夜都不會放她出宮。

  阮荔不願自己捲入皇室秘辛。

  更不想讓小六變成第二個顧厲霄。

  她只能利用阿姊,讓陛下生出些許愧疚,從而延緩陛下強行逼問靖安侯府的人,強行要把小六帶回京城。

  她只能拖。

  拖到明日一早。

  太后遲早會知道她被陛下帶走,太后亦會前來追問陛下。

  只要母子爭執,陛下自然會察覺到太后的往事,一時間顧及不到她與小六,阮荔就有把握全身而退,逃離京城。

  哪怕一夜未睡,阮荔亦不覺得睏倦,在即將到來的混亂前,她不敢有絲毫鬆懈。

  阮荔伏案落筆。

  認認真真描繪出阿姊的模樣,以及記憶中僅存的先生的模樣。

  長夜將盡。

  天光破曉。

  丹若守了阮荔一夜,直到聽見一聲咔嗒落筆聲,才醒了過來,一睜眼,就看見桌上鋪著的一幅畫——

  是皇后娘娘坐在花園中,單手撫摸著肚子,另一隻手招手,遠處的大皇子正握著小木劍跑來。

  畫中的娘娘分外溫柔。

  憐愛之意幾乎要從眼中溢出。

  也生動地讓人仿佛能聽見娘娘要說「慢些跑,別摔著」。

  畫者筆觸間處處是柔情。

  「娘子——」

  丹若剛開口,外面遠遠便傳來一道混亂聲。

  阮荔捲起畫卷,露出壓在這張畫底下,另一人的畫像。

  丹若愣了下,「娘子,這位就是范公,可您不是不記得了麼……」

  阮荔笑了笑沒說話,「姑姑,服侍我洗漱罷,太后娘娘怕是要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