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曉,薄霧尚未散盡,姜府門前的長街上便已聚攏了人影。
長街最前頭,站著一位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輕男子。
他並未穿金戴銀,只著一襲漿洗得發白的月白棉袍,外罩藏青直裰,身形清瘦卻脊背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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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發用一根素木簪束得一絲不苟,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孤高清冷。
去歲金榜題名的寒門狀元,如今任職翰林院編修的裴清硯。
當年他赴京趕考前夕,老母暴病垂危,家徒四壁,連抓藥的銅板都拿不出。是姜府設在城北的善藥局不僅免了診金,阿芙更是親自差人送去了百年山參和名醫方子,這才將他母親從鬼門關硬生生拉了回來。
自那之後,這位名動江南的半城夫人,便成了他心底不敢觸碰的光。
皇恩允他歸鄉探親,昨日得知姜府貼榜招婿不問出身,他思量很久,終於鼓足了畢生勇氣,夜半未歇便趕來府門前守候。
「吱呀——」
辰時三刻,姜府側門緩緩推開。
「裴大人?」管事一抬眼,認出了排在首位的人,連忙側身相迎。
花廳內,阿芙正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飲著清茶。
聽見通傳,她抬眸便見一位青衫書生規規矩矩地跨過門檻,雙手提著一盒精細的點心與一方端硯,目光落向她時,驟然停住,隨即慌忙垂下,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淺紅。
「晚生裴清硯,見過大小姐。」他深深作揖,聲音微微有些發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羞怯與拘束,「聽聞大小姐招婿,晚生深知自己才疏學淺,囊中羞澀,本不配登門……但當年家母受大小姐活命之恩,晚生銘記於心。若能得大小姐垂青,晚生願以一生相報,絕無二心。」
阿芙看著他眼底那份近乎笨拙的真摯,眼底化開一層溫和,唇角含笑:「裴大人快請坐。木成,給裴大人上最好的雨前龍井。」
裴清硯耳尖微紅,正要坐下,廳門處忽然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謝尋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他今日依舊是一襲玄色暗紋錦袍,身形高大挺拔,即便臉色帶著大病初癒的冷白,通身那股久居上位的鐵血氣度依舊讓人難以忽視。
長松面無表情地跟在他身後,手中捏著一沓銀票,可看到座上坐著的是朝廷新貴裴清硯,長松識趣地退到了門外。
謝尋在廳中站定,目光落在裴清硯泛紅的耳尖上,又掠過阿芙嘴角那抹尚未褪去的淺笑。
他眼底深處翻湧過一陣劇烈的痛楚與澀意。
整整七日,阿芙對他只有冷言冷語和算計防備,可如今,她卻對著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後輩笑得這般溫軟。
換作從前的永寧侯,此刻早已一掌掀翻桌案,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書生轟出府去。
可謝尋只是死死壓住喉間泛起的微甜,袖中的雙手狠狠攥緊,又緩緩鬆開。
他沒有發怒,更沒有拔刀。
謝尋反倒極自然地邁步上前,動作優雅地撩袍,在阿芙身側那張慣常坐著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裴修撰有心了。」謝尋開口,語氣波瀾不驚,甚至帶著幾分上位者特有的從容與寬和。
裴清硯一愣,站起身拱手:「見過侯爺。」
謝尋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目光落在桌上那盒點心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閒話家常:「桂花素糕是江南名點,只是裴大人或許不知,阿芙自幼畏寒,脾胃虛弱,桂花性涼,她向來碰不得這類甜膩的涼物。若是吃了,夜裡少不得要胃痛半宿。」
裴清硯身形微僵,面露窘迫。
謝尋沒有停,側頭掃了一眼下人剛端上來的茶,眉峰微蹙,語氣低沉中透著熟稔的責備:「撤下去。我說過多少次,她晨起核帳傷神,不能飲雨前龍井這等生茶。換溫過的祁門紅茶,添兩錢紅棗肉。」
下人下意識地看向阿芙,見阿芙神色微凝,便連忙躬身將龍井撤了下去。
廳內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謝尋這才轉過頭,目光深沉地看著裴清硯,唇角扯出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裴大人是寒門清流,憑真才實學連中三元,本侯向來敬重你的骨氣。只是朝堂兇險,裴大人如今在翰林院每月俸祿不過二十兩,若想替令堂在京城置辦一處避風暖閣,尚且捉襟見肘。阿芙管著兩淮三十六家商號,日理萬機,要的是能替她遮風擋雨、掃平關卡之人,而不是一個連她吃什麼、喝什麼都摸不透,甚至還要她回過頭來費心照拂的門生。」
這番話沒有半個髒字,甚至沒有一絲官威壓制,卻字字如軟刀子,將裴清硯滿腔的純情與底氣剝得一乾二淨。
裴清硯臉色寸寸發白,手指緊緊抓著衣角。
他確實清貧,確實不了解阿芙的過往,甚至連她胃寒的習慣都一無所知。在這位手握重權、又對阿芙過去知根知底的侯爺面前,他的仰慕顯得如此蒼白與無力。
「侯爺說得極是……是晚生唐突了。」裴清硯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阿芙深深一揖,眼底滿是愧色與失落,轉身快步退出了花廳。
看著年輕書生倉皇離去的背影,阿芙臉上的溫和早已蕩然無存。
她轉過頭,冷冷地看著端坐在旁的謝尋。
「謝侯爺如今改換路數了?不仗勢欺人了,改挑撥離間了?」
謝尋迎著她冰刀般的視線,眼底閃過一絲自嘲。他伸手替阿芙將桌上的帳本擺正,低聲道:「我只是實話實說。阿芙,他護不住你,更受不住你的鋒芒。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想要什麼,也沒有人比我更能替你擋下明槍暗箭。」
「是麼?」阿芙輕嗤一聲,眼神冰冷刺骨,「可當年讓我滿身傷痛、在冷院裡熬過大半夜的,不正是謝侯爺你麼?」
謝尋身形猛地一震,臉色瞬間慘白,胸口那道隱秘的傷口像是再次崩開,疼得他呼吸發顫。
他動了動唇,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花廳內再度陷入沉寂。
阿芙沒有再給他開口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