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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請回吧

  謝尋沒說話。他單手托著盤子,另一手拿起銀筷,極生疏地去剔那白魚腹部的細刺。

  這雙手握過重劍,拉過鐵胎弓,殺敵無數,卻從未擺弄過這些精細物什。他的手指甚至有些顫,動作笨拙得可笑。

  右胸結痂的傷口因為抬臂的動作再度被扯開,謝尋的臉色白了幾分,但他手上的動作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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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前愛吃這個。」謝尋將挑得乾乾淨淨的一碟魚肉推到她面前,聲音沙啞低微。

  阿芙沒有看那碟魚,目光落在謝尋滲出暗紅的衣襟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侯爺千金之軀,這雙拿慣了刀劍的手,倒是不適合作僕役伺候人。」阿芙將筷子拍在桌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看著倒胃口。」

  她站起身,拂袖欲走。

  「等等。」

  謝尋伸手去抓她的衣袖,指尖剛觸碰到那片冰涼的錦緞,阿芙便如避蛇蠍般猛地甩開。

  謝尋的手停在半空,五指收緊,掌心空空如也。

  「大小姐若是走了,東宮在江南的三萬備倭軍,下個月就得斷糧。」謝尋收回手,語氣陡然一變,公事公辦的森冷瞬間覆蓋了方才的卑微。

  阿芙腳步猛地一頓,回過頭,鳳眸微眯:「你說什麼?」

  謝尋直起身子,臉上再無方才的侷促,恢復了那個執掌生殺大權的主帥模樣。

  「李玄燁沒告訴你吧?」謝尋退後半步,重新隔著屏風坐下,「江南鹽道被兩淮都轉運使截留了三成銀兩,戶部撥不齊款項。東宮備倭軍駐紮在崇明島,下月十五之前,必須籌措出十萬石糙米、兩萬匹棉布。李玄燁在揚州看似閒散,實則是被這筆虧空逼得焦頭爛額。他找上姜家,阿芙,你當他真是隨隨便便拉你入伙的?」

  阿芙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走到屏風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是朝廷與東宮的事,與我一個商賈婦人何干?」

  「姜家如今是東宮的錢袋子。」謝尋抬眸,目光緊鎖著她,「這筆糧餉若補不上,太孫回京難逃問責,而姜家……」

  他頓了頓,從懷中摸出一張寫滿密密麻麻小字的黃麻紙,按在桌案上。

  謝尋看著她,「坐下。我們談公事。」

  阿芙盯著那張紙,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她知道謝尋在利用東宮大局強留她,但她更清楚,李玄燁確實在這件事上對姜家有所保留。

  姜家如今已上了東宮的船,容不得半點差池。

  阿芙撩裙坐回位子上,神情已恢復了商海博弈時的沉著與幹練。

  「拿來。」她冷聲道。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花廳內只剩下算盤清脆的噼啪聲與低沉的商談。

  阿芙一手撥弄著算盤,一手執筆在帳冊上飛快勾畫。

  三萬石從蘇南調配,走內河官道;七萬石從湖廣暗渡,借謝家水師大船偽裝成巡防物資……她思維縝密,每一筆損耗與腳費算得滴水不漏,甚至敏銳地指出了謝尋布防圖中兩處運力不足的致命疏漏。

  謝尋靠在椅背上,靜靜看著她。

  那個曾經在侯府後院裡謹小慎微、因他一句冷言便暗自垂淚的女子,早已在歲月的風霜中褪去了所有柔弱,蛻變成了一柄鋒芒畢露的利刃。

  她算帳時的果決,商榷時的凌厲,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視。

  謝尋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鈍痛。

  她變得這樣好,這樣強大,可這一切,都是他在六年前生生逼出來的。

  此時的姜府大門外。

  烈日早已偏西,落日的餘暉將長街染成血紅。數百名排隊的求親者頂著暑熱足足等了一個半時辰,口乾舌燥,怨聲載道。

  「怎麼回事?那玄衣男子進去都多久了?」

  「就是啊!姜家到底招不招婿了?憑什麼他一人霸著不出來!」

  人群躁動起來,幾名富商子弟吵嚷著要往台階上沖。

  木成冷冷地按住腰間長刀,身後的姜府護衛齊刷刷拔刀出鞘半寸,寒光凜凜。

  「吵什麼?」木成面無表情,「誰若不願等,可自請離去。」

  眾人看著那些明晃晃的刀刃,又想到方才進去那男人的駭人煞氣,終究沒人敢真的硬闖,只得咬牙切齒地繼續在熱風中熬著。

  花廳內,暮色四合。

  晚風吹熄了桌案上的燭火,迴廊的陰影逐漸吞沒了青磚。

  阿芙合上最後一本帳冊,推到謝尋面前,神色已恢復成最初的疏離。

  「方案已定,明日我會派木成帶人與太孫對接。關防大印,侯爺也需按時交付。」

  公事談完了。

  阿芙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謝侯爺,你可以走了。」

  謝尋坐在昏暗的光線里,玄色高大的身形被夕陽拉得極長,顯得空曠而落寞。

  他沒有立刻起身。

  良久,他將手探入染血的裡衣,摸出了一張薄薄的宣紙。

  紙張的一角已被乾涸的暗紅血跡浸透,上面赫然蓋著長公主的硃砂私印。

  謝尋將退婚書輕輕放在案幾正中,推到她面前。

  「那婚,我退了。」謝尋的聲音低啞得近乎呢喃,卻字字沉重。

  阿芙的目光掃過那張紙,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

  長公主的私印的和離書、太后的口諭退婚書……要拿到這東西,他付出了什麼代價,她甚至不用猜都能想到。

  「此前是我看輕了你,也是我剛愎自用,犯下大錯。」謝尋緩緩站起身,因為失血過多,身形微微搖晃了一下,但他死死撐著桌案,目光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緊緊罩著阿芙。

  「阿芙,我用半座鐵礦換了這身乾淨。」謝尋啞聲道,「我如今沒有婚約,沒有退路。我不要你立刻原諒我,我只求你……別排斥我。」

  阿芙背過身去。

  她的指甲深深扎進掌心的皮肉里,刺痛感讓她保持著最後的理智。

  半座鐵礦,他竟然拿大軍的命脈,去換一張廢紙?

  心頭巨震翻江倒海,可那些深埋在骨血里的傷痕與絕望,又在瘋狂地叫囂著後退。

  廳內死一般沉寂。

  阿芙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情緒狠狠壓回心底,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謝侯爺,請回吧。」

  謝尋深深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眼底的光芒一點點沉入黑暗。

  他沒有再糾纏,轉身邁開步子,捂著胸口,一步一步走入迴廊愈發濃重的夜色之中。

  阿芙在原地佇立了良久,直到那沉重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門外。

  她看著案几上那張染血的退婚書,良久,才對門外的木成低聲吩咐:

  「今天到此為止,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