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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一章 披著人皮的鬼(1)

  誰,才是真正的死者?

  不同於血腥的恐怖,這種直衝靈魂的驚悚,便是已經歷過許多的蘇安也有些承受不住。

  視線不著痕跡的從謝婉瑩身上掃過,這女人蓬頭垢面,一身狼藉,最大的問題可能就是那一身臭味……然而就是一個正常活人,多日不洗澡洗臉,不換衣換鞋,還總是蜷縮在角落裡,吃喝拉撒都在這兒,估摸著味道都好不了多少。

  瞥了一眼右手掌心,血珠已經悄悄乾癟,但那淺淺的鎖鏈印痕還在,蘇安心中稍安,悄悄後退一步,拉開一點和謝婉瑩之間的距離,這才問道:「謝大姐,你怎麼知道梁鏡已經死了?」

  長時間不說話,謝婉瑩一開口便有些停不下來,咧了咧嘴巴:「我親眼看到的。」似是又想起了曾經的恐怖,謝婉瑩臉孔變的扭曲起來,眼睛用力瞪大:「我還記得,那是個晚上。」

  「我在值夜班,餓了,便到一樓吃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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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鏡也在,他比我去的早一點,我打好飯,他就已經吃完準備回去了,我瞧見……有一團黑霧跟在梁醫生身後。」

  「亦步亦趨,就像梁醫生的影子,距離梁醫生越來越近,然後那一團黑霧從地上爬了起來,橡皮泥一樣,改變著模樣,黑霧逐漸拉長,有了胳膊有了腿,有了腦袋,像是一個人。」

  「到最後,那團黑霧變成的人影,除了沒有臉之外,高矮胖瘦和梁醫生沒有任何區別。」

  謝婉瑩的身子抖如篩糠,她甚至都沒有注意到聲音都有些走了腔調:「等到連動作都和梁醫生一模一樣的時候,那人影已經貼在梁醫生背上。」

  「我看到……」

  「那東西,扒開了梁醫生的皮。」

  「梁醫生的血肉骨頭,被那鬼東西硬生生從皮囊里拽了出來。」

  「然後,那鬼東西便將梁醫生的皮,披在了自己身上。」

  謝婉瑩戰慄的聲音,聽得蘇安心頭髮慌,呼吸都變得格外急促,原本還算正常的病房,好像也在這時候變得更為陰森,寒徹骨髓。

  聽說過披著羊皮的狼,但披著人皮的鬼,當真是第一次聽聞。

  這段回憶,對謝婉瑩來說顯然非常糟糕,謝婉瑩的聲音都多了些哭腔:「我……我本想要提醒梁醫生的,可是我被嚇壞了,眼睜睜看著那鬼東西披上樑醫生的皮,我尖叫著轉身就跑,想逃離醫院,卻發現出不去了。」

  「每次出去,就會莫名其妙重新回來。」

  「想要報警,電話也打不通。」

  「整座醫院好像與世隔絕,就像一座孤島,將我困死在這兒。」

  「我只能到處找地方躲,不能讓那鬼奴瞧見我,就是這時候,我發現那鬼奴從來不會闖進關了門的病房,才知道病房是安全的。」

  謝婉瑩擦了一下眼角的淚珠,短暫地停頓了一下,這才繼續說道:「在這之後,我又看到了梁鏡好幾次,但是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每天晚上都會準時過來上班。」

  「我看著他和同事們有說有笑,我聽到同事們說我失蹤了,還報了警,我沒死,我活的好好的,死的是別人……我想跟人說,但是我不敢,因為我不知道,在這醫院,還有誰……是披著人皮的鬼。」

  偌大的醫院,逃不掉,離不開,連一個能說話的同伴都尋不到,甚至就連舊日的同伴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蘇安無法想像那是怎樣的絕望。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鬼?」抿了抿唇,蘇安搓了搓胳膊,將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搓下去,問道。

  「因為你被那鬼奴追殺……」謝婉瑩立馬說道:「那些鬼東西,只會對活人下手。」

  蘇安的眼睛已經眯成一條縫:「你怎麼知道是鬼奴?鬼奴又是什麼東西?」

  謝婉瑩一呆:「對啊,我怎麼會知道?」

  然後謝婉瑩便有些煩躁,她的精神好像有點問題,心煩意亂之下她抓了抓頭髮,但有點過分用力,抓下了滿滿一把,隨手丟在一旁。

  蘇安呆了一下,有些艱難的吞了一口唾沫,掌心中有冷汗沁出,眼角瞥了下一旁,病床上,床頭的地上,到處都是散落的黑色細絲。

  毛茸茸的一團,一團。

  那已經不是正常人該有的發量。

  而謝婉瑩的狀態正變的越來越糟糕,眼看著她抓下一把又一把的頭髮,有些頭髮的末端還帶著小塊的頭皮,蘇安的表情已經不能用僵硬來形容。

  「我不知道,但是,我就是知道……」謝婉瑩有些神經質的呢喃著。

  蘇安連忙轉移了話題:「這麼多天,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很簡單的手段,但非常有用,謝婉瑩愣神了一瞬,然後便回答道:「大部分時間躲在這病房裡,偶爾趁著白天陽光正盛的時候,偷偷找點吃的。」

  聽到吃的兩個字,蘇安只覺腹腔中,腸子都蠕動了一下,飢餓感變的更強了,胃裡面已經充滿胃酸,這時候便是丟一根骨頭到胃裡面,應該都能消化了。

  咕嚕嚕!

  肚子叫的聲音,在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謝婉瑩便有些得意的笑了笑,然後轉身伸手在床頭櫃裡面摸索了一番,沒幾秒功夫就拿出了一包麵包和一根火腿腸,走到蘇安跟前遞了過去:「餓了?」

  「你吃。」

  「有機會弄吃的,我就會儘量多帶一點,然後藏起來。」

  蘇安麵皮抽了抽,他現在真有點不敢接謝婉瑩遞過來的東西,尤其是吃的……只是看著近在咫尺的,那殷切的目光,蘇安不知該如何拒絕。

  默默伸手接了過來,蘇安眨著眼,再次轉移了話題:「謝大姐,你對這裡的規則好像很了解?」

  「經歷得多了,自然就了解了。」謝婉瑩呵呵笑笑:「現在這醫院裡有五隻鬼。」

  蘇安臉色又是一僵,奶奶的,鬼這玩意兒,一隻都夠嚇人的,五隻還讓不讓人活了?

  「那四個小鬼是被困在病房裡的,他們一般出不去。」謝婉瑩沒有注意到蘇安的表情,自顧自地說著,她就像是有某種執念,想要一股腦將自己知道的東西全都說出去:

  「你們開了門,實際上是將那四個小鬼給放了出來。」

  「四個小鬼,會讓你把人頭還回去,如果將踢出門的人頭送回去,四個小鬼會發瘋,然後摘下你的頭,當成新的球。」

  「必須給四個小鬼尋找新的玩具,被剝了皮的人頭,會暫緩四個小鬼對你的追殺,若是你有同伴,砍下一個新的腦袋,四個小鬼這一次就不會殺你。」

  蘇安默默聽著。

  他雖然感覺,這個謝大姐有點不對勁,但不知為何,又感覺謝婉瑩說的東西,應該是真的。

  「真正凶的是另一個鬼!」

  「就是那只會扒人皮的鬼,所有被它殺掉的人,都會變成它的鬼奴,這些鬼奴會幫著它,殺掉更多人。」

  一口氣說了太多話,謝婉瑩都有些氣喘吁吁,她的臉色有點難看,額頭上沁出一層汗珠。

  蘇安將這些話記在心上,又朝著外面看了一眼,醫院長廊很安靜,除了那一團黑霧來回遊弋,再無半點動靜:「這醫院,好像沒幾個病人?」

  謝婉瑩苦笑一下:「這不是很正常嗎?」

  「這年頭,窮人看不起病,這座城市絕大部分人一月收入不會超過三百塊,而來一次醫院少說一兩百,大半個月的工資沒了,所以尋常百姓,有病多半也是自己扛。」

  「中產有點閒錢的人會看病,但大多也只是在門診,不會住院,畢竟住院花的錢遠不是門診可比,一次住院都可能讓一個中產家庭瞬間破產。」

  「那些真正的富豪,大官,大都有私人醫生,這些私人醫生的醫術可比醫院醫生更精湛,實在不行也還有精英私人醫院,不管怎樣也不會來這公立醫院的……說句實話,如果不是政府補貼,加上一些富人為名聲捐款,這醫院根本開不下去。」

  搖了搖頭,謝婉瑩又變得煩躁起來,坐立難安,她又扯掉了幾縷頭髮,然後哆嗦著手指從懷裡摸出手機,解鎖,打開,翻出一張照片。

  蘇安投過去一個眼神,照片上是一個少女,十七八歲的模樣。

  怎麼說呢。

  小家碧玉類型,最重要,青春無敵。

  謝婉瑩的煩躁就像按下了暫停鍵,整個人都安靜下來,幾根手指撫摸著照片上的小臉兒,唇角咧開,淺笑道:

  「這是我閨女。」

  「估計,要比你小一兩歲。」

  「她很厲害的,每次考試都是班級前三,將來肯定能上大學。」

  「幸好……幸好她是住校的,不然我這麼多天沒回家,她該多擔心啊,可不能影響了她上課。」

  蘇安沒有說話,低頭看了看身邊的火腿腸和乾麵包,終究是沒把這些東西塞進嘴巴里。

  視線偶爾掃過對面的謝婉瑩,飢餓感越來越強了。

  他已經快要控制不住。

  明明謝婉瑩渾身髒污,酸臭,可所有一切的氣息,鑽進蘇安的鼻翼,似是都變的格外誘人。

  喉頭蠕動著,吞咽著不停分泌的口水。

  蘇安強迫自己將視線從謝婉瑩身上挪開,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嘎吱吱吱吱……」

  熟悉的聲音再次傳來,終於將蘇安的注意力引開,透過玻璃,蘇安再次看到那團黑霧,黑霧中的爪子,又一次開始抓撓病房的房門。

  當看到黑霧的瞬間,腹腔中的飢餓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極限。右手掌心也漾起灼熱的刺痛,那一截鱗片狀的鎖鏈印記,正盪出暗紅的光。

  它想要他的皮!

  祂想要吞掉它的一切!

  ……

  醫院地下最深處。

  腐臭腥氣在密閉空間中濃稠的宛若實質,腐臭的源頭,是一灘毫無章法的血肉,沒有骨頭支撐,軟塌塌的鋪展,仿佛一團融化過後的污穢。

  無數張扭曲的人臉,鑲嵌在黏膩的腐肉當中,密密麻麻的眼球從肉縫中鼓脹出來,渾濁的眼白布滿血絲,那數不清的眼球微微轉動,人臉嘴角便齊齊咧開,沒有發出聲音,卻全都透出近乎瘋狂的饑渴。

  祂的奴僕,嗅到了絕美血食的氣息。

  被祂盯上的,無人能生還!

  那一大團宛若小山般的爛肉開始不規則的蠕動,黏膩的體液順著邊緣滴落,像是蟄伏巨獸的口水,早已按捺不住,想要去品嘗那最甘甜的汁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