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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刀鋒】

  山北道,豐州,永峰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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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來到十月下旬,朔風從遙遠的北方席捲而來,裹挾著令人畏懼的寒意,街上行人大多腳步匆匆。

  一名戴著帷帽的女子左手牽馬,右手握著橫刀,步履平穩地行走在街上。

  永峰縣作為豐州和北邊懷安州之間的紐帶,也是大周北疆重要的商貿流轉之地,城內從來不缺來自天南地北的行商,草莽遊俠亦是層出不窮,像這種佩刀行走的女子並不罕見,因而沒有太多人投去過分的關注。

  女子先後走進兩家店鋪,採買了一些物品,便牽著馬出城往北方行去。

  小半個時辰過後,女子勒住韁繩,望向前方約莫百丈外的一個小鎮子。

  她坐在馬上靜靜看了片刻,並未繼續靠近小鎮,而是撥轉馬頭向西。

  及至一處無名山坡附近,女子翻身下馬,從褡褳處取下一個小包袱,另一隻手提著橫刀,邁步朝山坡上走去。

  這裡人跡罕至,風景也透著荒涼蕭瑟之感,東邊是一片林地,西邊是一片荒地,北面則是延綿起伏的緩坡。

  山坡上有兩座並排的簡易墳墓,坐北朝南,同塋異冢。

  東邊墳墓的墓碑上刻著「先考胡公諱安之墓」,西邊那塊則刻著「先妣劉氏孺人之墓」。

  女子從包袱中取出祭拜用的東西,然後摘下了那頂帷帽,露出一張年輕又英氣的面龐。

  她大概十七八歲的樣子,氣質顯得生人勿近,偏偏五官又極精緻,冷艷得讓人不敢直視。

  山風拂過,吹動她鬢邊一縷碎發。

  她將橫刀插在地上,來到墓前一絲不苟地祭拜這對曾經養育過她幾年的夫婦。

  祭拜結束那一刻,女子後退兩步,視線依舊盯著墓碑,冷聲道:「出來。」

  周遭忽然有了動靜。

  四名男子從不同的方向現出身形,一步步朝小山坡走來,形成合圍之勢。

  女子提刀轉身,看向來者不善的四人。

  「凌姑娘。」

  為首男子年近四旬,一雙三角眼裡泛著寒光,幽幽道:「二先生請你回去。」

  凌雪意沉默不語。

  四旬男子似乎對她的性格十分了解,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勸說道:「凌姑娘,二先生將你看做親女兒一般對待,這些年教你武功和做人的道理,他對你寄予厚望,你怎能棄他而去?我勸你回去向二先生認錯,以免我們幾個對你動手,你說是嗎?」

  隨著他步步緊逼,其他三人也都手握兵刃圍上來,在距離凌雪意還有兩三丈時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顯然有著極為默契的配合。

  凌雪意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橫刀,然後開口說道:「這兩年我已經幫他做過五件事。」

  言下之意,恩怨已消。

  四旬男子搖頭道:「話不是這麼說的,當初如果不是二先生善心大發,凌姑娘還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未必能在這個世道里活下來。或許在凌姑娘看來,你的武功這麼好是因為你的天賦,可若是沒有二先生為你提供一個安全穩定的環境,你如何能毫無壓力地精進武藝?凌姑娘,做人要懂得感恩呢。」

  他的語調很溫和,卻會讓人感覺到一絲冰冷的寒意,與這天地之間的寒風遙相呼應。

  凌雪意的回應依舊簡潔冷硬。

  「我不欠他。」

  四旬男子皺起了眉頭。

  他知道這是個棘手的任務,雖說二先生十分器重這個凌雪意,但是按照組織的規矩,在她選擇叛變之後,她就只有兩個下場,要麼老老實實地回去接受懲罰,完成幾個很艱巨的任務,再加上二先生的庇佑,她才能活下來。

  要麼讓他們帶著她的首級回去。

  但是以凌雪意的性格,只怕這兩條路都很難走通。

  出於對二先生的敬畏,以及對這少女一身武功的忌憚,四旬男子仍舊做著最後的嘗試:「凌姑娘,你應該早就知道我們是做什麼的,我不明白你為何要如此抗拒,甚至不惜做出背叛之舉。二先生對你足夠寬厚,只要你願意痛改前非,你還能回到我們中間來。」

  凌雪意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另外三人,緩緩道:「我不知道。」

  四旬男子的耐心顯然快要耗盡,尤其是面對凌雪意這種寡言少語的姿態,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強硬起來:「丟下橫刀,自縛雙手,我們便不傷你。」

  聽到這句話,凌雪意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她將橫刀緩緩舉了起來,望著刀鞘上那處已經修補的缺口,話鋒一轉道:「你們為何知道我會來此處?」

  四旬男子冷笑道:「二先生說過,你一路向北肯定是來這個小鎮子祭拜你的養父母,所以我們早就在此等你。」

  「原來如此。」

  凌雪意握緊刀柄,徐徐道:「其實我知道,你們會在這裡等我。」

  四旬男子雙眼微眯,就在他思考凌雪意此言何意之時,一陣山風卷著枯葉在眼前飄過。

  風過那一刻,凌雪意右腳蹬地,驟然暴起!

  「小心——」

  四旬男子話音剛出口,那抹矯健的身影便已突至身前,寒光一閃,刀鋒直抵他胸前!

  眾人都知道這少女是二先生耗費七年心血打造出來的一柄利劍,並未因為她年輕就小覷她的武功境界,但是他們終究不曾和對方切磋過,沒有料到少女的身法竟然快到這種地步。

  其餘三人一擁而上,從不同的方向攻少女之必救,然而一步慢就是步步慢,凌雪意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空當,形成事實上的單打獨鬥。

  四旬男子腳步一錯,迅速朝左側拉開距離,凌雪意的橫刀卻如附骨之疽,再度橫切而來,凜冽的刀鋒直取他咽喉之間。

  時間在此刻仿佛變得很慢,四旬男子清晰地看見少女冷漠又專注的眼神。

  他提刀格擋,刀刃交擊發出刺耳的聲響,一股凌厲的力道透過刀身傳來,激起他虎口連綿戰慄。

  「馬!」

  四旬男子在電光火石之際吼出一個字,同時上身後仰,抬腳踢向凌雪意的小腹。

  果不其然,在他抬腳踢出的瞬間,凌雪意腰腹發力身形一扭,足尖點地騰空躍起,目標並非餘下三人,而是數丈外矮坡下方的坐騎。

  她的目標不是殺人,而是衝出包圍撤走。

  另外一名三旬左右的男子十分機敏,在聽到首領呼喝的同時,他沒有選擇去硬攔凌雪意,借著距離更近的優勢直撲坡下,手中長刀力劈而下,一刀砍中馬脖子側面,只見鮮血噴灑,馬兒吃痛悲鳴,朝前踉蹌奔行。

  可他根本來不及得意,因為他驟然發現,凌雪意並未來爭奪坐騎。

  當此時,四旬男子被逼退,另一人被調動至坐騎附近,追擊凌雪意的殺手只剩下兩人。

  凌雪意從一開始就知道,今天她要麼跟著對方回去做一個專職殺人的傀儡,要麼殺死這四名負責清理門戶的高手或者被他們殺死。

  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既然如此,無需糾葛。

  她向坐騎方向掠出三步,看到那名三旬男子搶先衝下矮坡,她忽然一腳踏實大地,強行止住前沖之勢,繼而朝身後急沖而去。

  反手揮刀,勁氣縱橫,如疾風驟雨臨面!

  那兩人顯然沒有料到凌雪意會如此果決,一時措不及防,合擊之勢迅速被破。

  左邊那名殺手被逼退數步,右邊那人立刻陷入凌雪意瘋狂的攻勢,所幸他一身武功極為紮實,長刀護住身前命門,他知道只要自己堅持片刻,己方就會再度完成合圍之勢。

  事實一如他的料想,左邊的同伴和一丈外的首領沒有絲毫遲疑,轉瞬間便攻向少女的身側。

  與此同時,坡下的殺手迅速折返,將要補齊包圍圈的最後一塊。

  千鈞一髮之際,凌雪意手中橫刀劃出一個半圓,爭取到些許空間,然後再度轉身,將身後的空當直接暴露給那三人,冷峻的眼神鎖定衝上來的三旬男子。

  她將身法發揮到極致,如一道流光衝去。

  那男子沒有料到凌雪意會做出這種選擇,他這會正想著如何攻擊對方的弱點,而且處於從下往上的仰面姿態,當看見一抹刀鋒逼近眼前,只能下意識揮刀格擋。

  兩人一上一下,身形交錯而過。

  凌雪意抬手橫刀一切,從對方脖頸間掠過。

  殺手的身體因為慣性前沖了幾步,猛然撲倒在地,咽喉處湧出來的大量鮮血迅速在枯黃的草地上蔓延。

  包圍圈告破,凌雪意沒有停留一瞬,甚至沒有回頭看那人一眼,幾個起落便朝林中衝去。

  殺手首領看著這一幕,寒意和憤怒衝破頭頂,厲聲吼道:「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