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永峰縣城往北十餘里。
徐野一行六十餘人組成的隊伍沿著官道逶迤前行。
這一路上都很安穩,沒有遇到任何麻煩,但徐野不會掉以輕心,因為他知道真正的挑戰還沒到來。
最多四天之後,他就會抵達懷安州城,即懷安大將軍府的駐地。
對於徐野來說,能否在懷安大將軍府立足是他來到這個世界最關鍵的一步。
站穩了,他就有資格謀求更大的格局。
站不穩,那只會泯然眾人矣。
徐野沒有浪費時間去傷春悲秋猶豫不決,他這一路除了將所有親兵籠絡到位,也沒鬆懈對自己的提升,每天都會勤練鎮山勁,閒暇時都用來苦讀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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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忽然停了下來。
徐野掀開車簾,便見許臨漳策馬過來,稟道:「伯爺,前面探路的兄弟傳話過來,路邊的林子裡有動靜。」
「什麼動靜?」
「他們沒有靠得太近,只說林中有人在搏命,而且功夫不弱。」
徐野稍作沉吟,雖說沒人會來招惹這支剽悍的隊伍,但是出於一貫的小心謹慎,他仍舊讓許臨漳安排了突前探路和拖後警戒的游騎,以免遇到突發狀況措手不及。
他看了一眼道旁的景象,此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突然冒出來的所謂高手搏殺很像是一個誘餌。
故此他沒有倉促決斷,而是看向許臨漳問道:「你怎麼看?」
許臨漳道:「此事應該與我們無關,繼續趕路前行便可,但是前方過了三四里地就是懷安州境內,不知是否牽扯到邊軍,看一看也無妨。」
「有道理。」
徐野微微頷首,旋即提刀走出了馬車。
許臨漳怔道:「伯爺,讓我帶人去看一眼就行了。」
徐野微笑道:「許叔,你打算一直將我護在風雨不及的地方?」
聽聞此言,許臨漳不再勸阻,迅速做了一番安排。
隊伍直接在官道邊停靠,他點了二十名好手,將徐野簇擁在中間,在兩名探路游騎的指引下,朝西邊的林子裡謹慎地摸過去。
這片林子不算特別寬廣,內部多有空地。
徐家的親兵們分散成相對合理的陣型,目不轉睛地朝前方探尋。
約莫半炷香後,走在最前面的許臨漳忽地抬手,整個隊伍所有人立刻停下腳步。
徐野邁步上前,一眼便看見許臨漳沉肅的神情。
只見前方幾步外的一棵大樹腳下,一名二三十歲的男子死不瞑目地靠著樹幹。
其人穿著北疆常見的厚袍子,長相平平無奇,胸前有一個明顯的血洞。
許臨漳低聲道:「是刀傷,乾脆利落,一刀斃命。」
徐野點了點頭,贊同道:「是高手所為。」
兩人愈發提高了警惕,並且將這個信息傳達給所有親兵。
又往前走了數丈,他們發現了第二名死者,這次不是一刀斃命,死狀有些悽慘,被人用橫刀生生切開了咽喉,鮮血噴得遍地都是。
許臨漳觀察片刻,搖頭道:「伯爺,這不是軍中漢子所為,更像是草莽殺手的風格,力求用最小的代價擊殺敵人。從這兩名死者的身形和手掌細節判斷,他們明顯也是習武的老手,這應該是一場江湖仇殺。」
徐野卻抬頭看向前方,若有所思道:「以一敵三悉數擊殺,確實是高手。」
七八丈外,一抹矯健的身影靠著樹幹,手中橫刀不斷滴著血。
在徐野等人發現第二名死者的時候,凌雪意就感知到一群人正在靠近。
但她沒有立刻潛走。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從山坡上一擊斃敵衝出包圍圈,到轉入林中展開搏命,她利用複雜的地形和迅捷的身法,不斷尋找機會擊殺敵人。
只是這幾名殺手並非善類,他們一直以來專門負責幫組織清理門戶,若非在身法上確實遜色不少,再加上對凌雪意的武功認識不足,他們今日未必會失手。
縱如此,在凌雪意體力下降內勁流失之後,他們仍舊找到一些機會,在付出兩人的性命作為代價之後,四旬首領先是在凌雪意左腿劃了一刀,又在臨死前一拳重傷了凌雪意的肋部。
再加上先前在纏鬥中的受傷,此刻少女身上的傷勢已經很重。
她靠著樹幹緩緩調息,艱難地從懷中掏出傷藥塞進嘴裡。
當此時,徐野的親兵搜尋完畢,林中再無旁人。
他看著躺在地上的第三名死者,此人胸前縱橫兩道極長的傷口,血肉外翻深可見骨,足見死狀之可怖。
幾步開外,那名少女依舊緊握著橫刀,雖然已是強弩之末,但她努力站直身體,雙唇緊抿神情冷峻。
許臨漳主動向前,但他只走出兩步,少女便將橫刀舉起,眼底泛起決然之色。
「許叔。」
徐野開口阻止,看向少女說道:「我是懷安大將軍府郎將,你不必緊張。」
郎將?
凌雪意對大周邊軍並不陌生,尤其是懷安大將軍府,她腦海中浮現幾個月前二先生交代的那樁任務,終於開口說道:「郎將怎會有這麼多親兵?」
徐野和許臨漳對視一眼,都聽出這句話暗藏的深意。
一個武功高強的年輕女子,能在被人追殺的境地下利用地形周旋,並且逐一反殺,這本就不是普通人,更何況她還能一口道破徐野身份最大的破綻。
這裡是豐州而非懷安州,普通郎將即便路過,也無法隨行帶著幾十名親兵,一般只有幾名隨從。
這說明女子對邊軍的制度和情況十分了解。
徐野心中有了計較,放緩語氣道:「我的身份不會有假,沒人會在山北道境內公然冒充邊軍郎將,現在請你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凌雪意遲疑了一瞬,低聲道:「我被仇家追殺,不得不自保。」
徐野打量著她的神色,當然不會相信完全相信這番話,但也沒有立刻質問,話鋒一轉道:「我看你傷得不輕,不如先讓我這邊隨行的郎中幫你看看,然後我們再談,如何?」
凌雪意定定地看著他,似乎是要分辨他話中的真偽。
如果沒有這群人的出現,她只需將傷口包紮一下,返回已經喪命的坐騎那裡取回物資,然後找個安靜隱蔽的地方休養一陣,便可從容遠遁。
今日她特意來這裡,一是為了祭拜養父母,二是解決二先生派來的殺手,用這樣的舉動表明自己的決心。
往後除非二先生親至,組織內的普通殺手就算能找到她的行蹤,也不過是白白送命而已。
一切都如她的預計,誰知會突然冒出來這樣一群人。
雖說對面那個年輕人看起來態度溫和,但凌雪意知道她現在走不了。
一念及此,她緩緩問道:「你真是邊軍郎將?」
徐野耐心地說道:「如假包換。」
凌雪意想了幾息,終於收刀入鞘,並將橫刀遞給許臨漳以示誠意。
徐野道:「這樣便對了。」
凌雪意則道:「林子西邊緩坡處,有一個殺手的屍體,還有我的坐騎與行李,郎將能否派人幫我取一下?」
徐野目光微凝,原來不是以一敵三,竟是以一敵四且全部斃敵。
他朝旁邊使了個眼色,當即便有親兵過去林子西邊,許臨漳又派幾人去搜檢其餘死者的身份信息。
約莫一炷香過後,親兵們帶回來凌雪意的行李,但是並未在那些死者身上找到線索。
徐野對此早有預料,看向已經包紮好傷口的凌雪意,平靜地問道:「能走嗎?」
凌雪意挺直腰杆,言簡意賅地說道:「可以。」
徐野不復多言,轉身前行,凌雪意則在幾名親兵的保護或者監視下緩步跟了上去。
等來到官道之上,看見那些大車和隨行人員,凌雪意才真正相信了徐野的身份,但也沒有徹底放鬆警惕。
「你去馬車裡坐著。」
徐野吩咐道:「先休養一下,等傷勢穩定一些,我有話問你。」
凌雪意看了一眼車轅,右手一撐,身體便躍了上去。
她見徐野沒有動彈的意思,便問道:「郎將?」
徐野從孫奇手中接過一匹坐騎的韁繩,淡淡道:「馬車暫時借你一用。」
凌雪意若有所思,矮身進入車廂養傷。
這個年輕又來歷不凡的郎將,看來比她預想得還要謹慎。
如此一來……
她得提前想好脫身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