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67【夜話】

  離京第九日,徐野一行已經穿過京兆府和京畿道,往北進入山南道境內。

  大周兩百多年修建了幾條貫通東西南北的官道,其中有兩條最為重要,分別是上京至西境金河道、上京至北疆山北道,蓋因最近幾十年來,大周國力武備下降得很快,不復一百多年前鼎盛時期四夷賓服的盛景,周遭被壓制近兩百年的敵國已然蠢蠢欲動。

  西邊的朔國鐵騎如林,北方被稱為北蠻的代國屢屢南下,二者已經成為大周最頭疼的外患。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

  「伯爺。」

  許臨漳來到徐野身旁,說道:「前方就是林州良石縣,預計還有六七天就能離開山南道進入山北道,懷安州在山北道最北端,行程大概在七八天左右。」

  他們這一路走得比較快,官道平直順暢,沿路也沒有不長眼的官員和豪紳來找不痛快,畢竟這支隊伍六七十人,其中一大半都是佩刀的剽悍銳士,一看就知不是能夠招惹的對象。

  徐野這個伯爵放在上京不值一提,在地方上卻是難得一見的大人物,這些天無論是在驛館住宿還是和地方官府交接,所到之處都會受到熱烈恭敬的招待。

  「保持這種速度就行,不需要太著急。」

  徐野語調平緩,朝廷給的日期很寬裕,十月初五之前必須離京,十一月初十之前必須抵達懷安報導,而照目前的行程估計,十月下旬就能到達。

  許臨漳應下,又看了一眼天色說道:「只是今日恐怕無法趕到良石縣的驛館了。」

  長途跋涉難免會出現這種狀況,沒人能精確算準每一天的路程安排。

  徐野自然不在意,點頭道:「今晚應該不會下雨,而且晚上不算很冷,稍後找個背風平坦的地方紮營露宿便是。」

  臨近傍晚,這支隊伍暫時偏離官道,走小路在附近的荒野選了一處背靠山窩的谷地安營紮寨。

  相較於軍隊細緻嚴密的紮營方法,這支隊伍的紮營顯得簡陋許多,將徐野乘坐的馬車和另外三輛大車在外圍擺成一個半月形,根據地形安排幾處輪值的雙人崗哨,其餘人則在谷地內歇息。

  親兵們搜集乾柴點燃火堆,伙夫煮了一鍋肉湯,眾人就著肉湯吃著胡餅,倒也有滋有味。

  徐野盤腿坐在火堆旁,和親兵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經過離京前將近半年的特訓,這些漢子的精氣神有了不小的變化,他們當中相當一部分人本就是徐振庭生前選定的家將,是給徐野將來從軍準備的班底,只不過徐野這四年來踟躇不前,導致眾人的心氣漸漸降入谷底。

  如今徐野奮發向上,成功回到徐振庭拋灑過熱血的戰場,這些被選中隨行的親兵又怎會不被觸動?

  他們或許看不懂京城上層那些複雜的博弈,但他們知道少主終於走回正途,這就足夠了。

  這些天徐野和親兵們同吃同睡,閒暇時和他們聊天溝通,將每個人的名字和性格都牢牢記在心裡。

  不止如此,他還會詢問每個親兵家裡的狀況,父母的身體是否康健,妻兒是否已經妥善安置,若是年輕尚未娶妻的,也會問他們對將來有何打算。

  但凡有人心存顧慮,徐野都會立刻給出詳盡切實的回答,並承諾在抵達懷安後,會將大家合理的需求匯總在一起,送信回京城讓賀槐和聞栩不打折扣地解決。

  即便一些人知道徐野這是在籠絡人心,他們心裡也覺得很熨帖,畢竟徐家對他們一直都很寬厚,不是每家將門都能做到體恤下屬,也不是每位將主都能這般發自真心地為他們著想。

  對於徐野來說,這些事早已成為本能,前世他能在九年的鐵血生涯中笑到最後,少不了忠心下屬好幾次在生死關頭的捨命相護。

  說到底,只是將心比心罷了。

  許臨漳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對徐野的評價又高了一層,對即將到來的邊關風雪也有了更充足的信心。

  夜色愈發濃郁,谷地里的喧囂逐漸平息。

  徐野帶著許臨漳在周遭的崗哨位置走了一圈,而後來到外圍一處緩坡,他隨意地席地而坐,抬眼望向北方遼闊的夜幕。

  許臨漳在他身邊坐下。

  「許叔。」

  徐野折斷一根野草揉搓著,平靜地問道:「這些天沿途所見有何感受?」

  許臨漳想了想,言簡意賅地說道:「百姓貧苦,官紳享樂,越往北越是如此。」

  話語雖簡短,卻透著幾分沉鬱之氣。

  徐野默然。

  上京城的繁華熱鬧無需贅述,雖說仍舊是高官權貴才能恣意享受,但是普通百姓也能勉強吃飽穿暖,整個京兆府的情況大抵類似,只要不是那種遭遇劫難或者太過懶惰之人,基本能夠養活自己。

  京畿道的情況略差一些,各種苛捐雜稅如大山一般壓在世人的頭頂,壓得他們不得不彎腰前行。

  而等徐野一行進入山南道,沿途見到的百姓大多面有菜色,眼神木然毫無生氣,只憑著本能艱難求生。

  路上也不太平,各種盜匪賊寇的蹤影時常可見,普通人根本不敢獨自出行,商隊縱然聘請高手護衛,也難免會遇到襲擊。

  當然,那些強人沒有膽量來試探徐野身邊精銳剽悍的親兵。

  「伯爺,其實世道就是這個樣子。」

  許臨漳的神情依舊如往日那般肅然,仿佛在說一件司空見慣的小事:「站在雲端上的大人物,怎會在意腳下的市井小民,就算是政事堂的相公們,他們嘴裡說著體恤萬民的大道理,又有幾人能真正俯身看一看?老侯爺在世的時候說過,大周早已積重難返,他不過是盡力修修補補。」

  這是徐野第一次聽到許臨漳吐露心扉,他轉頭望著對方問道:「許叔,你為何願意跟著先父?」

  許臨漳沉默了一會,緩緩道:「我家在山北道雲內州一個小縣,家中境況尚可,因此我從小就能跟著一位師父習武。十六年前,北蠻大軍南下破城,家父因為不願投降,被蠻人屠了滿門,只有我一個人逃了出來。幾年後投效邊軍,我被侯爺看中留在身邊做了親兵,跟著侯爺打了七年仗,五年前去往上京。侯爺說,他希望我能成為伯爺你的臂助,我便留在了上京。」

  從始至終,他沒有流露出一絲感傷。

  徐野歉然道:「我不該問這個。」

  「無妨,那七年我在戰場上殺了上百名蠻兵,已經幫我的家人討回了一筆利息。」

  許臨漳眼底掠過一抹凌厲的殺意,又道:「至於為何會跟著侯爺,一開始我只想活著幫家人報仇,後來則是因為侯爺把我當人看,那我就不能辜負侯爺的信任。」

  徐野點了點頭,抬眼看向夜空,幽幽道:「不知如今懷安成了什麼樣子。」

  「侯爺在時,懷安是邊關所有大將軍府中最能打的精銳雄師,北蠻在侯爺手上吃過很多虧。無論城牆上的白刃戰,還是野外的遭遇戰,他們從未在侯爺手上討到過便宜,野狐原一戰更不必多說,他們到如今都沒有緩過勁來。」

  許臨漳終於笑了笑,緊接著話鋒一轉道:「不過,伯爺最好是有一定的心理準備。四年前侯爺殉國之後,他在懷安大將軍府的老部下要麼被調回上京明升暗降,要麼調任別處,如今從大將軍到下面的郎將,大多不是侯爺當初一手帶出來的武官。」

  「我知道。」

  徐野語調沉靜,不疾不徐地說道:「他們就算把武官都換了,下面的將士總換不掉。只要這些人還在,懷安大將軍府的根基就在。」

  許臨漳心中一動,他望著徐野堅毅的面容,正色道:「伯爺說得對,那些人占得住位置,卻掌控不了軍心。」

  徐野站起身來,意味深長地問道:「不知許叔有沒有信心,與我一起將我爹留下的東西全部拿回來,將本該屬於我們的一切全部搶過來?」

  許臨漳沒有絲毫遲疑,神情莊重地躬身一禮道:「願為伯爺效死!」

  徐野伸出雙手,微笑著將他扶起來。

  翌日天明,這支嚴整的隊伍繼續前行。

  七天之後,山南道最北端的毅山縣境內。

  徐野站在一處高坡上,視線越過前方的關隘繼續往北。

  天地遼闊,朔風席捲,草木肅殺。

  那裡便是大周北疆的屏障。

  百戰之地,山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