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野離京的第一天,上京一片風平浪靜。
晏宛書今天起得很早,先是去給父親晏道雲請安,接著到柳姨娘的院子坐了會,在晏知瑤面前表演了一番上善若水。
兩相比較之下,連柳姨娘都覺得自己的親女兒過分了些,狠起心來說了幾句。
看著她們娘兒倆難得一見的爭執,晏宛書心中並無快意,只是覺得無趣,隨意勸了幾句便告退離去。
上午臨了幾篇字,看了一個時辰的書,午後小憩片刻,下午做了一陣女紅,這便是她尋常又普通的一天。
畫屏一直等到她寬衣就寢,都沒有從她口中聽到「安平伯」三個字,心中不免有些訝異。
徐野離京的第三天,晏宛書去參加了一場吏部侍郎家李小姐舉辦的閨閣雅會,崔明華亦在受邀之列,她特地來晏府接晏宛書一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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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姐不待見晏知瑤,只給了晏宛書一份請柬,晏知瑤雖然心裡不忿,卻也不敢對著崔明華酸言酸語,再者晏宛書終究是晏府的嫡小姐,她只好暗暗發了一回狠。
晏宛書只做不知,如往常一般溫順乖巧地參加聚會,認真地欣賞其他貴女的詩詞小令,也呈上自己的作品供大家賞析。
她有自己的處事方式。
在後宅那對母女面前扮天真怯懦,是不想在她們身上浪費太多精力。
在徐野跟前演羞澀嬌弱,偶爾流露一絲鋒芒,是不想被他完全看輕,同時要把握好合作的尺度和進展。
而在這些聰慧敏銳的貴女面前,晏宛書並不需要刻意作態,她只需將自己溫柔懂事的那一面展現出來,再加上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晏府的處境,天然便會帶著幾分憐惜。
這便足夠讓晏宛書和她們建立十分親近又真摯的關係。
雅會結束後,晏宛書乘坐自家馬車返回,夕陽的餘暉灑遍人間。
這一夜,她在就寢前問畫屏,閣里是否有最新的情報送來,畫屏說沒有,她便不復多言,安然入眠。
徐野離京的第五天。
午後,晏府東北角小院。
晏宛書在窗前臨摹前朝書畫大家張放的字帖。
筆鋒雄健,力透紙背,似利劍出鞘。
徐野當初見到的那張素箋便是晏宛書親筆所書,而在他之前,這世上只有楚春秋和畫屏見過這手剛硬的字跡,平時晏宛書都是用簪花小楷。
當初楚春秋曾經問過晏宛書,為何要學習張放這種凌厲的書法風格,極少會有閨閣少女寫這種字,她說用這種筆鋒寫字的時候,能夠平息自己內心的波瀾。
「小姐。」
畫屏的聲音在書房門外響起。
晏宛書筆鋒一頓,淡淡道:「進來。」
畫屏來到桌邊,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箋,低聲道:「這是楚先生剛剛命人送來的。」
「嗯。」
晏宛書將青毫放在筆架上,從畫屏手中接過紙箋,看了一眼桌上寫了大半的字帖,吩咐道:「燒了。」
畫屏毫不遲疑地應下。
晏宛書打開紙箋,上面是只有她和楚春秋能看懂的暗語,字不多,內容也比較簡潔,主要是近來上京沒有發生什麼大事。
「小姐。」
畫屏等她看完,並將紙箋投入香爐之後,才小心翼翼地問道:「有徐伯爺的消息麼?」
晏宛書轉頭看向畫屏,似笑非笑道:「擔心他?」
「小姐這是什麼話……」
畫屏帶著一絲羞惱,靠近說道:「徐伯爺已經離京五日了,小姐就一點都不擔心他?」
晏宛書拂去指尖沾的一點點香灰,悠悠道:「他是去赴任,走的是官道,身邊帶著幾十名精銳親兵,還有許臨漳這種連我先生都讚譽有加的高手,能有什麼危險?又何需我來擔心他?」
畫屏有些看不懂她的心思,索性直白地問道:「小姐,我怎麼覺得你其實不怎麼在意徐伯爺?」
晏宛書莞爾道:「何出此言?」
畫屏輕聲道:「徐伯爺在京城的時候,小姐對他的消息很關注,無論多小的事情都會讓閣里的人盯著。徐伯爺離京之後,小姐便沒有過多提及,這五天甚至一次都沒有提過他。」
晏宛書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問道:「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茶飯不思還是對月垂淚?」
「不不不,婢子沒有這個意思。」
畫屏想了想,認真地說道:「婢子只是覺得小姐那般看重徐伯爺,是想著將來……咳咳,婢子嘴笨,不知該如何說這件事,小姐莫怪。」
「傻丫頭。」
晏宛書淺淺一笑,解釋道:「徐野這種人看似多情實則無情,他看重的是價值而非男女之情,倒不是說他絕情冷性,而是一個傷春悲秋的深閨小姐,很難和他並肩同行。至於將來如何,現在去想這些為時尚早,幫他盯好上京城裡的動靜,他自然會給你家小姐對等的回報,明白了嗎?」
「原來是這樣。」
畫屏想起那日在通義坊宅子裡的見聞,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婢子還以為小姐和徐伯爺互相看對了眼呢。」
晏宛書一怔。
「看對眼麼?」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秋色,輕聲道:「人間一時歡愉,不過是黃粱一夢罷了。」
畫屏望著她清麗又帶著幾分傷感的側臉,知道小姐這是想起了病逝多年的主母,內心不由得也泛起了苦澀。
她鼓起勇氣說道:「小姐,不一樣的。」
什麼不一樣?
或許是指晏宛書不是蘇夫人,或許是指徐野不是晏道雲,或許是說每個人的性格和際遇都不同。
也有可能連畫屏自己都不明白這四個字的含義。
晏宛書卻收回視線,看向這個忠心的丫鬟,唇角綻放一抹明快的笑意。
「那便承你吉言。」
……
大周北疆,山北道。
此地向北突出,百年來一直承受北蠻的覬覦和襲擾,因此境內軍鎮極多,民風也最是剽悍,就連那些身份低微的客棧夥計都透著幾分肅殺冷硬的氣質。
朔方府乃是山北道治所,位於境內中北部,往北便是豐州、雲內州和懷安州。
城中一家普普通通的客棧內,三三兩兩的客人各安其分,掌柜和夥計也都在忙碌著自己的事情。
東邊角落一張臨窗的桌子旁,坐著一位頭戴帷帽的年輕女子。
她穿著一身黛色勁裝,束袖收腰,靴口紮緊,一把橫刀靠在長凳上,右手一低就能拔刀。
帷帽遮擋了她的容貌,只能看出她身段高挑矯健,腰肢勁瘦,顯然是常年習武的老手。
客棧內客人雖多,卻無一人上前打擾女子,畢竟在山北道這種強人橫行的地方,招子若不放亮一些,只怕見不到明天的陽光。
那女子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物,以至於她周遭幾張桌子都無人問津。
直到一位年過三旬的落拓漢子走進客棧。
他左右看了看,徑直朝那女子走去,一屁股坐在她的對面。
女子恍若未覺,不緊不慢地用著面前的飯菜。
落拓漢子滿面滄桑,片刻之後心事重重地嘆了一聲。
女子將最後一口飯菜咽下,取出帕子擦拭雙唇,而後開口問道:「要打?」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帶著一絲凜冽的寒氣。
落拓漢子一愣,隨即搖了搖頭,低聲道:「不打,殺不了你,也不想殺你。」
女子藏在帷幕後的面容不見半分波動,繼續問道:「那你來做什麼?」
落拓漢子勉強笑道:「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你的。」
女子冷冷道:「不需要。」
「你這又是何苦呢?」
落拓漢子對女子的態度不以為意,苦口婆心道:「做我們這一行的,刀口哪有不見血的?你第一次做這種事,難免會有些下不了手,這是很尋常的事情。只要你狠下心辦妥,再回去老老實實認個錯,二先生會原諒你的。」
「說完了?」
女子的反應乾脆又冷峻。
落拓漢子見狀便有些焦急,上身前傾正色道:「你應該知道二先生對待叛徒的態度,我是拼著受罰的下場來勸你,如果你不肯回頭,下次來的就不是我了。」
女子沉默片刻,最終只是簡短地說道:「謝了。」
落拓漢子定定地看著她,皺眉道:「你到底有沒有聽我在說什麼?這麼多年以來,從來沒人能活著背叛,你若堅持這樣做,二先生的人很快就能找到你!」
女子從腰間束帶內取出一點碎銀放在桌上,右手握緊那把橫刀,緩緩站起身來。
「隨意。」
她輕啟雙唇留下兩個字,然後在落拓漢子不解又擔憂的注視中,邁步走出這間客棧。
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