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65【過河卒】

  時至今日,徐野對於四年前的往事已經有了較為深入的了解,但是在最高層的博弈範疇,目前還是大片空白。

  他知道父親最後為何沒有被追封國公,大抵是因為老牌勛貴和政事堂的宰相們都不願看到又一家頂尖將門的崛起。

  只不過具體是誰反對,又是誰說服了皇帝,徐野還不太清楚。

  張成憲看著徐野略顯凝重的面龐,繼續說道:「當時幾位老臣認為該給你父親上美諡,有人認為以你父親的功勞,追封國公理所應當。也有人覺得野狐原一戰不止是你父親一個人的功勞,若非另外幾路援軍及時趕到,單憑公肅麾下的兩萬餘人無法擊敗北蠻十萬大軍。」

  他頓了一頓,神情複雜地說道:「如果要追封你父親為國公,那其他幾路援軍的主將是不是該授侯爵?大周對軍功爵位的授予歷來謹慎嚴格,一場大戰出現一個國公、四個侯爵和十幾個伯爵,這在朝中很難通過廷議,政事堂的相公們大多不同意。」

  這話其實很不講道理,問題在於道理在朝堂上最不值錢。

  徐野沉默不語。

  張成憲見狀便說道:「當時皇上詢問我們幾個老傢伙的想法,定國公沒有表態,寧國公反對追封,而老夫最終也只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皇上綜合我們與宰相們的意見,最終決定不追封爵位,但在其他方面盡力給到你父親無上哀榮。」

  簡而言之,關於徐振庭的身後事,其實是朝堂之上各種亂象聚合在一起的集中爆發,既有勛貴之間的爭權奪利,也有宰相們對武勛圈層的警惕和防備。

  徐野心中冷笑,但終究還是按下這些波瀾,黯然道:「多謝公爺告知內情。」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張成憲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嘆道:「在這件事上,老夫是愧對你父親的。」

  徐野搖頭道:「公爺切莫如此說,這世上有些事便是這樣身不由己。」

  「你能這樣想,老夫更感慚愧。」

  張成憲畢竟是第一次和徐野當面打交道,一時間竟然看不出這個年輕人的破綻,心中愈發覺得有意思。

  一念及此,他進一步試探道:「你可知道,老夫這次並不同意將你調去懷安。」

  徐野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絲茫然:「還請公爺明示。」

  「邊疆太危險了,北蠻沉寂四年又開始躁動。」

  張成憲語重心長地說道:「你是公肅唯一的血脈,倘若你在邊關有個閃失,老夫將來在九泉之下如何面對你父親?徐野,南衙才是最適合你的地方,你在金吾衛做得很好,將來同樣可以出人頭地。即便要去邊關,也可以再過幾年,你在金吾衛得到充分的歷練,攢到一定的功勞和資歷,屆時再外放也不遲。」

  徐野遲疑道:「公爺厚愛,晚輩感激不盡,只是——」

  不等他說完,張成憲便擺手道:「老夫知道你胸懷抱負,想要繼承和發揚你父親的遺志,這是好事,所以老夫最終沒有阻攔,並且將你調往懷安大將軍府,那是你父親揮灑熱血名揚天下的戰場。只不過你還年輕,行事難免不周全,所以老夫派人和滎陽侯打了聲招呼,屆時會將你安置在較為穩妥的防區,你意下如何?」

  徐野早就料到對方會有這一手,只是沒想過張成憲會當面提出來。

  下一刻,徐野猛然反應過來,老者這依然是在試探他的心思,想看他此行邊疆究竟有著怎樣的謀算。

  故此,徐野有些忐忑道:「公爺,晚輩不想得到特殊關照,不然軍中將士會覺得晚輩折了先父的威名。」

  「這不算特殊關照。」

  張成憲淡淡一笑,解釋道:「你父親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是從底層一步步往上走。老夫不是要閒置你,只是希望你腳踏實地,先把本領練紮實,將來有的是你上陣殺敵的機會。」

  徐野恍然道:「原來如此,是晚輩想岔了,多謝公爺指教。」

  「自家人,不必客氣。」

  張成憲一笑帶過,又詢問了徐野出京前的準備,以及他赴任的一應文書是否齊備,最後說道:「留下來用頓便飯如何?」

  「不敢叨擾公爺。」

  徐野起身行禮道:「晚輩告辭。」

  「也罷,你這會正是忙碌的時候,老夫就不強留你了。」

  張成憲微微頷首,看向旁邊說道:「端義,代我送一送徐野。」

  「是,祖父。」

  張端義恭敬應下,親自將徐野禮送出府。

  片刻之後,他再度回到重山堂。

  張成憲端著茶盞淺淺抿了一口,面無表情地問道:「你覺得此子如何?」

  張端義稍作思忖,謹慎地回道:「安平伯很老練,稱得上滴水不漏。」

  張成憲道:「就這些?」

  張端義沉吟道:「滴水不漏本就是一處破綻,這說明他對祖父極為防備,從始至終不敢稍稍鬆懈。表面上看,安平伯謹守晚輩禮,又恰到好處地表現出幾分稚嫩,實則心志堅定,他去邊疆不會是走馬觀花。」

  張成憲放下茶盞,雙手攏在小腹前,過了一會才繼續問道:「有沒有威脅?」

  張端義言簡意賅地說道:「有。」

  張成憲轉頭看向自己最為器重的長孫,只見他神情沉靜不見波瀾,便考校道:「那你覺得如何對待他最妥當?」

  這一次張端義思考了很長時間,緩緩道:「依孫兒拙見,借力打力是上策。」

  張成憲蒼老的面龐上浮現一抹欣慰的笑意,話鋒一轉道:「那天在定國府,齊老頭勸我見一見徐野,你說他為何要這樣做?」

  張端義看向祖父滿含深意的雙眼,不緊不慢道:「如果孫兒沒猜錯,定國公是想在祖父身邊挖一個坑。」

  「很好。」

  張成憲不再遮掩自己的欣賞,溫言道:「去做事吧。」

  「是,祖父。」

  張端義躬身一禮,邁著沉穩的步伐離去。

  ……

  景福九年,九月二十八。

  距離朝廷規定的徐野離京履職之日還有七天。

  上京北郊,十里亭。

  一輛寬敞堅固的馬車和三輛裝著各種行裝的大車停在官道旁,數十匹優良戰馬在周遭的草地上靜待。

  徐野身穿圓領勁裝,腰佩制式橫刀,旁邊有兩名親隨寸步不離,一人背著包袱,裡面放著已經拆卸的長槍,另一人則帶著徐野的告身、過所和驛劵。

  魚符和魚袋則由徐野隨身攜帶。

  四十名精挑細選出來的親兵在亭外等候,他們會和許臨漳一道,追隨徐野奔赴北疆。

  一個普通郎將上任當然不會有這樣的陣仗,但徐野是武勛親貴伯爵之位,按朝廷規制最多可以攜五十名親兵赴任,他帶四十人並不會惹來非議。

  涼亭之內,賀槐和聞栩並肩站著,滿面不舍之情。

  徐野開口說道:「聞叔,我離京之後,家中產業維持現狀即可,不必急於擴張生意,一切等我在邊疆立足再說。」

  聞栩鄭重道:「是,伯爺,我定會牢記在心。」

  徐野點了點頭,又看向賀槐說道:「賀叔,府中除了必要的迎來送往之外,不要和外界發生衝突,也不要去結交籠絡其他府邸。」

  賀槐正色道:「伯爺放心,賀槐一定會將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會好好管著府內所有人,不讓他們去外面惹事,靜待伯爺功成返京。」

  其實這些事在前些天便已悉數安排妥當,徐野不過是臨行前特地叮囑一句。

  他上前一步,示意二人湊近些,低聲道:「我和那位晏小娘子談好了,你們遇到意外狀況難以決斷,可以去找她求援。若是她有事需要你們相助,只要不危及我們自家的利益,不必非得等我的回覆,事後告知於我便可。」

  賀槐和聞栩連忙應下。

  「好了,就送到這裡吧。」

  徐野微微一笑,轉身向亭外走去。

  許臨漳從始至終沉默地站在他旁邊,像一座堅實可靠的山脈。

  「臨漳!」

  賀槐突然開口喊了一聲,待許臨漳停步轉身,他雙眼微微泛紅道:「保護好伯爺!」

  許臨漳斬釘截鐵地說道:「放心。」

  隨即便追隨徐野而去。

  賀槐和聞栩並肩而立,看著徐野走向那輛馬車,終於忍不住抹了一把眼睛。

  徐野在馬車邊站定,環視周遭的昂藏漢子,舉起手臂道:「諸位!」

  眾人齊聲喝道:「在!」

  徐野回首南望,上京城僅有一個輪廓,宛如隱藏在雲霧之後的巨獸,而北方天高雲淡,極目無窮。

  他輕吸一口氣,朗聲道:「出發!」

  「遵令!」

  騎士們翻身上馬,簇擁著中間的馬車和大車,朝著北方奔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