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一個平平無奇的日子,卻是徐野在右金吾衛的最後一天。
從四月二十三日履任,至今日正式交接,剛好五個月的時間,徐野並未在金吾衛留下驚天動地的事跡,但也讓金吾衛上下記住了他的名字。
甚至一些同僚還捨不得徐野調任,這個年輕的郎將不光任勞任怨,性格溫和有禮,平時出手也大方,關鍵時刻還能幫他們解決那些棘手的麻煩。
趙懷忠便是抱著這樣的想法,一個有能力又知進退的下屬可不好找。
但是他也知道,當徐野把那份章程交給韋安,並且牽涉進軍資盜賣案的時候,他離開京城便已是註定的結局。
徐野能感受到同僚們的善意,於是在請示韋安和趙懷忠後,他在都會坊的太白樓置辦幾桌酒席,請眾人歡聚一場。
席間推杯換盞,氣氛熱鬧又融洽。
沒人提那些不開心的事情,眾人只敘同僚之誼,見縫插針地吹捧大將軍韋安,又和徐野許下將來互相扶持的約定。
徐野一一答應下來,反正將來的事沒人說得准,廣結善緣總不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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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一刻鐘後,韋安環視眾人,舉杯笑道:「我府中還有些事,你們繼續。」
他知道自己在這裡,一群中郎將和郎將們放不開,索性提前離席。
一眾武官連忙起身相敬,飲下這一杯後,韋安離席而去,徐野親自相送。
太白樓下,馬車已經恭候。
韋安站定腳步,抬眼看向徐野,隨從見狀都機敏地朝外圍退開。
「大將軍。」
徐野這會已經喝了不少酒,但他的眼神依舊清明。
韋安關切道:「遠行的準備都做好了吧?」
「是的。」
徐野點了點頭,恭謹道:「往後黃展和程仲誠在金吾衛任職,還望大將軍照拂一二。」
先前他帶著許臨漳和孫奇等六名親兵入職金吾衛,如今許臨漳等人要跟著他去北疆,黃展和程仲誠則被徐野留了下來,韋安順勢將他們任命為平康坊和崇仁坊的鋪位隊正。
徐野這樣做自然有他的考慮,一是黃展和程仲誠性格沉穩厚重,適合在金吾衛做事,二是他和韋安已經建立較為深厚的交情,這兩人留在金吾衛便是彼此之間的紐帶。
韋安頷首道:「放心好了,他們只要用心做事,自有一份大好前程。」
徐野笑著道謝,繼而道:「卑職還有一事,想和大將軍討個章程。」
韋安道:「你說。」
徐野低聲道:「英國公前日下了帖子,讓卑職過府一敘。」
英國公張成憲?
韋安眉峰微動,隨即溫言道:「英國公是令尊的老上司,如今仍然是山北道大都督,雖說你這個層級的武官調動一般無法驚動這位老公爺,但你的身份終究與旁人不同,他想見你一面也是情理之中。去吧,不需要有心理負擔,就當是一次尋常的面見。」
其實他心裡清楚,徐野原本沒有必要做這種請示,他這樣做是真心把韋安視作靠山,一如先前田承運邀請他去赴宴,他也和韋安打過招呼。
所以韋安又提點了徐野幾句,都是英國公的為人和性情之類。
徐野拱手道:「多謝大將軍指點。」
「往後就不要說這些話了。」
韋安抬手輕拍徐野的肩頭,勉勵道:「去了北疆要注意安全,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記得寫信給我。」
徐野恭謹應下,又道:「大將軍保重。」
韋安笑了笑,轉身登上馬車。
徐野站在原地,一直到馬車消失在街角,他才返身回到太白樓。
……
兩天後,日上三竿。
親仁坊,英國公府。
相較於定國公府擺在明面上的雄偉氣勢,英國公府則顯出低調的底蘊,這也是張家傳承兩百餘年始終屹立不倒的緣由。
縱論如今滿朝權貴,沒有一家比英國公府資歷更深,蓋因張家先祖是跟著大周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元勛功臣,位列開國八公二十七侯之列,當時能排到功臣榜第五。
世事變幻滄海桑田,那三十五家權貴至今還有傳承的只剩下七家,還能在朝堂上站穩腳跟的只有三家,而依然位居頂尖勛貴的便只有英國公府。
這兩百多年以來,張家歷經多次降等襲爵,令人驚訝的是每過幾十年就會冒出來一代人傑,尤其是張成憲的祖父依靠在西境的戰功,將張家的爵位一路提升到國公,而張成憲本人和徐野一樣,都是以伯爵之身承襲爵位。
襲爵三十年,張成憲在邊境從一個中郎將做起,一路做到山北道大都督,再度將張家的爵位變成國公。
這樣的人肯定不是平庸之輩。
徐野邁步走下馬車,抬眼望向英國公府莊重的門楣。
「徐伯爺。」
張成憲的長孫張端義親至府外迎接,上前叉手禮道:「在下張端義,奉家祖之命在此等候伯爺。」
徐野來前了解過張家的情況,知道此人現年二十五歲,十六歲便從軍,在西境打磨了足足七年才回京,現任南衙左監門衛中郎將,將來再外放便有了單獨領兵的資格。
據說三大國公的孫輩之中,張端義和定國公齊源的次孫齊子固、寧國公馮岳的長孫馮九章並稱三傑,三人都有在邊疆上陣搏殺的經歷,也都展現出高人一等的能力和深厚的家學淵源,將來多半能在軍中擁有一席之地。
此刻親眼見到,徐野的第一感覺是其人城府很深,因此他不動聲色地回禮道:「有勞張世兄久候。」
張端義同樣在打量徐野,身形挺拔容貌英銳,年紀雖輕卻有著沉穩的氣度,難怪這半年能在上京闖出一些名頭。
「伯爺,請。」
張端義側身相邀,禮數無可挑剔。
兩人並肩進入英國公府,賀槐以及攜帶禮品的隨從自有張家的管事招待。
一路來到國公府正堂重山堂,英國公張成憲已經在主位端坐。
徐野上前見禮道:「晚輩徐野,拜見公爺。」
「呵呵,不必多禮。」
張成憲抬手指向左首的交椅,溫言道:「請坐。」
徐野從容落座,順勢朝老者望去。
如果說定國公齊源不太注重外表,很多時候習慣擺出一副邊軍老卒的模樣,張成憲就是極為標準的老牌勛貴。
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花白頭髮,不見一絲褶皺的國公常服,再加上那副稜角分明的面龐,哪怕刻意展現出親近晚輩的姿態,依舊無法掩飾軍中巨擘的威嚴。
「老夫早該見見你了。」
張成憲望著徐野,老眼中泛起些許追憶往昔的悵惘,緩緩道:「公肅在時,曾對老夫說過你這孩子天資聰穎,對你寄予厚望,老夫亦看好你將來能繼承他的衣缽。誰料四年前野狐原一戰,你父親壯烈殉國,老夫悲痛萬分,原想著等你孝期結束後,將你調入南衙任職,又被一些瑣事耽擱,反倒被定國公搶了先。」
公肅便是徐振庭的表字,張成憲如此稱謂顯然是要突出他和徐振庭的關係之近。
這番話倒也不算誇大。
當年徐振庭雖然是和齊源定下了婚約,但他整個行伍生涯都在北疆度過,這個過程中張成憲一直是他的上官,尤其是在野狐原一戰中,是張成憲力排眾議調派援軍,協助徐振庭取得那場酣暢淋漓的大捷。
徐野當然熟知這些過往,他微微垂首道:「說來慚愧,是晚輩失了禮數,早就該來拜望公爺了。」
張成憲眼底掠過一抹訝色,這個回答比他的預想要成熟不少。
站在側後方侍奉的張端義同樣有這種感覺。
在徐振庭離世之後,整個徐家被上京的勛貴圈層有意識地遺忘,雖說朝廷給了徐振庭僅次於「忠武」的美諡,追授了柱國,將他請進功臣廟和忠烈祠,但這些說到底只是身後殊榮,是面子上的功夫,徐野和徐家並未因此真正受益。
倘若徐振庭被追封為國公,徐野就有可能以追贈的爵位降等襲爵,一個侯爵和一個伯爵的差距自然極大。
按理來說,徐野心裡應該有一些怨望,可是張成憲一點都看不出來。
基於此,老者試探地問道:「你不怪老夫?」
徐野略顯不解道:「公爺何出此言?」
張成憲喟然道:「四年前,你父親原本可以追封國公,最後卻沒有落實,老夫心中著實有愧。」
此言一出,堂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