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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三塊老薑】

  以徐野目前的身份層級,自然無法親眼見證朝堂上層的風雲變幻和波詭雲譎。

  但他也不是兩眼一抹黑,韋安會不時告訴他進展,聞栩在坊間會收集信息,晏宛書那邊也偶爾有書信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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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中旬,經過政事堂諸位宰相和幾位邊軍大都督的多次磋商,再加上內侍省兩位內侍監代表天子給出最終意見,兵部終於擬定最新一批邊疆幾座大將軍府的人事任命。

  徐野的名字赫然在列。

  經由右金吾衛大將軍韋安舉薦,兵部尚書宋京首肯,政事堂幾位宰相聯名通過,徐野從右金吾衛郎將調任邊疆山北道,任懷安大將軍府郎將,待本職交接完畢,需在十月初五之前離京履職。

  按說京官外放一般都會升一二級,可徐野此番出京是各方博弈的結果,幾位大都督本心並不樂意,所以他仍舊只是郎將。

  官職品階未變,但是因為徐野在右金吾衛這小半年的突出表現,韋安親自上奏為其請功,最終天子硃筆允准,將徐野的散職提為正五品下寧遠將軍,與實際差遣大致匹配。

  至於勛官位階,按照朝廷規制必須依靠實打實的軍功來提升,徐野目前寸功未立,這一塊仍舊空置。

  這個消息在勛貴圈子裡引起不小的反響,畢竟徐野這半年裡算是上京城的風雲人物。

  從半年前沒幾個人瞧得起的沒落勛貴,到一步一個腳印在金吾衛站穩腳跟,如今更是搖身一變成為邊軍郎將,此等際遇自然引來不少人的艷羨。

  若是其他地方也就罷了,懷安大將軍府是何處所在?

  那是徐野的父親、忠桓公徐振庭名揚天下的戰場,也是他親手操練出來的大周北疆鐵壁,雖說如今懷安大將軍府物是人非,從大將軍到下面的郎將基本換了一個遍,但是底層的士卒換不了,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曾跟著徐振庭在戰場上奮勇殺敵,短短四年還不至於讓他們忘記過往的一切。

  如今徐振庭唯一的兒子重返懷安,只要徐野的表現不算太差,那些邊軍老卒自然會將對徐振庭的崇敬分一些到徐野身上。

  這也就意味著徐野很可能乘風而起。

  有人對此暗生嫉妒,有人等著看熱鬧,也有人恨不能徐野暴斃於邊疆,比如承安侯府李家的那對兄弟。

  類似的議論不僅在勛貴子弟之間流傳,就連上層權貴也開始關注那座沉寂多年的安平伯府。

  在這種氛圍之中,定國公府迎來兩位極其尊貴的客人。

  靜儉堂內,定國公齊源打著哈欠坐在太師椅上,另外兩位身著國公常服的男人分列東西。

  堂內不見小廝僕人,兵部侍郎齊彥章親自端茶遞水,由此可見這場會面的規格。

  齊源擺擺手,懨懨道:「你下去吧,莫要讓人過來叨擾。」

  「是,父親。」

  齊彥章垂首一禮,又向那兩人恭謹致意,然後退了出去。

  堂內安靜下來,齊源抬眼看向另外兩人,沒好氣地說道:「不就是一個五品郎將嘛,至於這般興師動眾?」

  坐在左首那人約莫五十幾歲,容貌奇偉眉眼剛毅,乃是現任盧陽道大都督、寧國公馮岳,聞言冷笑道:「你說得這般輕巧,當初為何要火急火燎地退婚?」

  齊源也不解釋,反唇相譏道:「你要是看不過眼,大可把你的寶貝孫女嫁到徐家去。」

  「二位,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

  眼見這兩人又要掐起來,坐在右邊的英國公張成憲淡淡道:「一個五品郎將確實不值一提,但是你們沒覺得這件事很古怪?」

  他今年六十一歲,比齊源年輕兩歲,比馮岳年長四歲。

  堂內這三位老者便是大周軍方的半壁江山,他們掌握著大半的邊軍精銳。

  大周現有六位邊軍大都督,都由京中權貴遙領,他們雖然不實掌軍權,卻擁有對麾下大將軍府的主官舉薦和彈劾之權,以及後勤輜重的分配和調撥之權,同時還有親信在邊疆監察,因此可謂權柄深重。

  這六座大都督府中,張成憲遙領的山北道防備北蠻,齊源遙領的金河道防備西方的大朔,馮岳遙領的盧陽道在二者之間,兼顧東西防務。

  簡而言之,這三人基本能夠決定一名大周武官的命運,這次徐野居然可以在三人的地盤內殺出一條路,不怪他們會如此重視,張成憲那句話更是點明了朝堂之上複雜混亂的局勢。

  馮岳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幽幽道:「確實有些古怪。韋安也就罷了,據說徐家小子給他弄了一套章程,專門教金吾衛的郎將們如何對付那些喜歡鬧事的權貴子弟,再加上徐野和老齊家劃清界限,韋安肯定會將其視作心腹。如今他上躥下跳把徐野弄去懷安,說不定這裡面有宮裡那位的意思。我只是沒發現,這徐野何時與裴相有了這麼深的關係?」

  這次徐野能夠調任北疆,裴敏出了很大的力氣。

  張成憲看了他一眼,平靜地說道:「徐野這段時間去崔文奐府上拜望過好幾次,當初瀾園雅集便是崔文奐幫徐野揚名,你應該知道崔文奐和裴相的交情吧?」

  馮岳「嘖」了一聲,不復多言。

  齊源慢悠悠地說道:「不止於此,裴相盯著我們這一畝三分地有好幾年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得力的抓手,如今徐野的出現算是滿足了他的需要。一個不願和我們站到一起的忠良之後,偏偏在邊軍將士心中擁有一定的地位,而且還能得到崔文奐的認可,這樣的人才豈能錯過?」

  馮岳不禁冷笑道:「倒是打得如意算盤,他該不會以為一個毛頭小子,真能在邊疆闖出名堂吧?」

  齊源兩手一攤道:「我又不是神仙,怎能算得到將來如何?反正我們齊家已經表明立場,再去對付徐家小子未免惹人笑話,老夫丟不起那個人。」

  見他撇得乾淨,馮岳忍不住腹誹幾句老不死的。

  張成憲輕咳一聲,再度將談話轉回正題:「宋京又是怎麼回事?」

  兵部尚書宋京是勛貴之中唯一的政事堂宰相,他雖然也出身武勛將門,卻和三位國公沒有直接的關聯,這是三人多次博弈之後的結果,誰都無法接受對方執掌兵部大權,最終這個掌管大周軍政的顯赫位置落在宋京手裡。

  若說裴敏出手幫助徐野還不算稀奇,那麼宋京也同意那條任命,就有些出人意料了。

  馮岳道:「還不是黃林跟他交待的,話里話外都是皇上不希望忠良之後在京城虛度年華,實則皇上未必能想得起來徐野是誰,只不過宋京也沒辦法,難道他還能去太液池面聖求證?就算他敢這麼做,皇上也只會偏袒那個太監。」

  「黃林?」

  張成憲微微皺眉,又問道:「是因為戶部官員盜賣軍資之事?」

  齊源飲了一口茶,徐徐道:「八九不離十,黃林和黃世良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情一直藏著掖著,他知道韋安不會掀桌子,卻怕徐野這種愣頭青為了求名不管不顧,將他送出京城自然最妥當。再者,他知道馮公爺一直想把手伸進北衙,如今能順便給我們添點堵,何樂而不為呢?」

  「少放屁!」

  馮岳斜倪他一眼道:「就我想,難道你不想?」

  齊源不怒反笑,從容道:「我還真不想,老夫只要能守著自家這點基業便夠了。」

  兩人東拉西扯,卻沒有提到藉此事攻訐黃林,一是因為這未必能扳倒對方,二是彼此屁股底下都不乾淨,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走到那一步。

  「馮兄,息怒。」

  張成憲有些頭疼,其實他知道這兩頭老狐狸在故意做戲,根源在於他們不想插手徐野這件事。

  究其原因,徐野調任山北道懷安大將軍府,要頭疼的是他英國公,齊源和馮岳多半樂得看戲。

  一念及此,張成憲只能正色道:「今天二位總得幫我定個章程,等徐野到了懷安,究竟要如何安置他?要允許他做到哪一步?」

  此言一出,馮岳不再吭聲,齊源也下意識陷入沉思。

  張成憲見狀便更進一步道:「徐野是徐振庭唯一的兒子。」

  這句話看似是一句廢話,此刻說來卻有一層深意。

  「要我說……」

  馮岳終於開口,緩緩道:「你把他打發到鳥不拉屎的地方就行了,畢竟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裴相和黃林等人肯定會借題發揮,但是也不能讓他找到機會闖出名堂,不然再想打壓可就難了。」

  張成憲不置可否,又看向齊源道:「齊兄的意思呢?」

  齊源抬手輕叩扶手,沉吟片刻之後說道:「在老夫看來,你還是在他離京前見他一面比較好,當年徐振庭是你麾下大將,野狐原一戰功成也有你的統籌大局之功。說起來,徐野算是你的晚輩,又是你麾下的武官,年輕人的想法未必會那麼複雜,若是能讓他心裡有些觸動,或許他會明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張成憲若有所思,最終點頭道:「也好。」

  他和馮岳隨即起身離去,齊源看在彼此身份相當的份上,親自送到靜儉堂門口。

  望著二人漸行漸遠的背影,老者嘴角泛起一抹古怪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