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午後。
通義坊那間小巧精緻的民宅之內。
寒氣尚未侵襲,人間秋高氣爽。
日光暖洋洋地灑下,透過挑窗浸潤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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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宛書今日穿著鵝黃短襦搭配月白半臂,下身則是淺青間色長裙,穿著一雙米白色軟底線鞋,既有溫婉柔和的少女感,又帶著幾分鮮活明媚的氣質。
她的妝容很簡單,遠山眉,淺檀口,既無斜紅也無面靨,僅有眉心一個小小的淡黃色花鈿。
一頭烏髮挽成環形髻,另一側留少量鬢髮,頭飾僅一支細銀簪,點綴細碎珠花。
這一身從服飾到妝容都比較素雅,奈何她長得足夠好看,輕易便能達到出水芙蓉的效果。
徐野還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細節。
之前在瑞錦祥、在崔府乃至幾次坊間偶遇,她都習慣性扮著怯生生的樣子,仿佛連一隻蟲子都不敢踩,今天卻不然。
即便外表仍然是一株清純小白花,眼神里卻多了些許沉靜。
晏宛書也在打量徐野,他只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圓領袍,然而骨架舒展眉眼英銳,再配上愈發沉凝內斂的氣質,且不說此番去邊關能否出人頭地,光是這份形容倒也賞心悅目。
「伯爺。」
晏宛書輕啟雙唇,關切地問道:「金吾衛那邊都交接好了?」
徐野道:「還有一些瑣事,預計三五天內就能辦妥。」
聽到「三五天」這個說法,晏宛書莫名想到那天在崔府小花園的暗語,忽然覺得挺有趣的,臉上泛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徐野自然無法時時刻刻猜中她的心思,因而問道:「晏小娘子在笑什麼?」
「沒什麼。」
晏宛書收斂心神,話鋒一轉道:「德源皮貨行的案子就此罷手?」
「有人頂罪,不罷手又如何?」
徐野神色平靜,緩緩道:「無論戶部侍郎黃世良還是內侍監黃林,這都不是我眼下能招惹的人物,再者朝中有問題的不止他們兩人,就連韋大將軍也會吃空餉喝兵血,我並不是一個正義感泛濫的人。」
這句話其實滿含深意。
徐野來到這個世界之後謹言慎行,從未對任何一個人真正交心,唯獨在這個看似怯弱實則腹黑的少女面前,偶露冰山一角。
這不是被美色迷惑,而是委婉地提醒晏宛書,千萬不要把他當成急公好義之人。
晏宛書聽得懂,莞爾道:「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徐野略帶好奇地望著她。
「當日在瑞錦祥,伯爺明明察覺孟四海等人的監守自盜有古怪,卻沒有沿著這條線深查,只是將證據交給京兆府草草結案,我便知道伯爺是怎樣的人。」
晏宛書不再遮掩,坦然道:「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和伯爺合作,蓋因一個剛直骨鯁的年輕人,很難在現如今的大周朝堂和軍中站穩腳跟。」
徐野瞭然道:「原來如此,那我該說小娘子眼光極好?」
「是伯爺天生聰慧。」
晏宛書輕輕柔柔地說著。
徐野見她又開始演戲,便順勢說道:「所以小娘子芳心暗許?」
晏宛書拈著衣角說道:「伯爺又在說胡話了……」
他進一步,她便退一步。
兩人都越來越了解彼此是什麼人,卻仍舊樂此不疲地玩這種小遊戲。
門外廊下,坐在小圓凳上的畫屏聽到裡面這番對話,不禁雙手托腮望著天際,暗道小姐在徐伯爺面前愈發從容了,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好事。
堂內,徐野提壺斟茶,似笑非笑道:「真的是胡話嗎?」
晏宛書不答,反問道:「伯爺是不是從未見過定國公府齊家四小姐?」
徐野動作一頓,然後才想起來那是和他有著十二年婚約的對象,從容道:「沒見過,也不想見。」
「喔。」
晏宛書略略拖長了音調。
徐野放下茶壺,問道:「為何忽然提起她?」
晏宛書道:「沒什麼,只是聽我庶姐說起,伯爺去年堅持要履行婚約,明知齊家想悔婚也不願放棄,我還以為……」
話未說盡,意思卻已明顯表露。
徐野見狀便道:「晏小娘子這是吃醋了?」
「伯爺又取笑人。」
晏宛書抿了一下唇,輕聲道:「我和伯爺又無關係,怎麼會吃醋呢。」
或許她不是有意撩撥,也不是刻意表現委屈,但她的容貌和氣質天然適配,再加上這句話本身就帶著歧義,若是心志不堅之人,難免會生出幾分憐惜。
徐野暗想,難怪像崔明華之類的世家小姐都會格外疼愛晏宛書,將她視作自己的親妹妹,畢竟茶藝也分等級,晏宛書就屬於那種潤物無聲、不會令人反感的類型。
可他只是淡淡一笑,從善如流道:「你說得對,是我唐突了。」
見他不接招,晏宛書亦不以為意,順勢轉移話題道:「說起瑞錦祥,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伯爺。」
這是要談正事了。
徐野頷首道:「你說。」
晏宛書將楚春秋提供的信息簡略轉述一番,繼而道:「德源皮貨行只是這樁案子裡的一個點,上京肯定不止這一家盜賣軍資,他們吃不下那麼多貨。目前看來,戶部侍郎黃世良和內侍監黃林應該就是幕後的主使,而瑞錦祥是黃世良名下的產業,那個消失的夥計必然是在瑞錦祥發現了非常重要的東西,一時慌不擇路就躲了起來。」
徐野沉吟道:「你想查?」
晏宛書搖頭道:「不是我想查,而是看這件事對你有沒有好處。」
徐野陷入沉思之中。
好處肯定有,黃林暫且不提,光是黃世良這個戶部侍郎就有很多可以利用的地方,如果能將他的命門捏在手裡,將來必然能夠發揮作用。
問題在於這件事很兇險。
如今徐野已經通過韋安知曉,在他順利離京這件事上,不光韋安和裴敏出了大力,內侍監黃林的表態也很重要。
對方之所以要這麼做,無非是擔心徐野年少氣盛,亦或是藉此機會揚名上位,所以乾脆眼不見心不煩,把徐野打發到邊疆去。
僅僅是因為徐野觸及他們的外圍線索,對方就如此果決地付諸行動,倘若接下來晏宛書想要查出黃世良的致命把柄,那些人又會如何反應?
「伯爺是在擔心我?」
晏宛書眨眨眼,亮晶晶地看著徐野。
「是啊。」
徐野非常坦然地承認,又道:「你是我在上京為數不多的人脈之一,我當然不想看到你出事。」
明明這是一句不帶絲毫旖旎的撇清,晏宛書卻驚覺自己內心有些觸動。
或許是因為當年母親病逝之後,她便不再相信這世上的男女之情,而徐野看似不正經,時不時就要調戲她幾句,可是在正事上永遠分得清,這才是一個胸懷大志之人,對待合作夥伴該有的分寸和態度。
一念及此,晏宛書的語調依舊柔婉,卻多了幾分真意:「伯爺放心,妙寶閣做這種事得心應手,而且不會冒然驚動對方,我和先生都不會直接插手。」
徐野點頭道:「既然你心裡有數,那我肯定不會反對。」
晏宛書便問道:「如果找到了那個消失的夥計,亦或是發現其他關鍵的證據,伯爺打算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
徐野想了想,意味深長地說道:「你應該很擅長這種手段。」
晏宛書不答,只是淺淺一笑。
於她而言,不否認便是往前邁了一大步。
徐野心裡明白這一點,因而主動說道:「我離京之後,有件事想拜託晏小娘子。」
晏宛書溫婉道:「伯爺請說。」
徐野道:「你應該知道我府中的情況,賀槐忠厚持家,聞栩為人精明,但是他們各有不足,尤其是在應對外面的算計時,經常會反應不及,所以我想請你幫忙看顧一下。不是要你親自出面,關鍵時刻給一些提醒就好。」
晏宛書沉思片刻,徐徐道:「目前黃內監和黃侍郎並不清楚你的打算,應該不會對付徐家,而定國公老謀深算,他只是想取消婚約和你劃清界限,並不希望成為旁人非議的對象,所以他也會約束族人。這般算來,在你離京之後有可能算計徐家的,恐怕只有承安侯府。」
徐野道:「是,所以我希望你能幫忙盯著承安侯府。」
「這個沒問題,我可以答應你。」
晏宛書忽然頓了一頓,眼底閃過一抹狡黠,緩緩道:「那……伯爺打算怎麼回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