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60【穿針引線】

  景福九年,九月初七。

  一輛馬車從南城永陽坊出發,不緊不慢地朝北面行去。

  車廂內,秦牧雲正襟危坐,神態莊重。

  他的腿傷上個月便已痊癒,襄城伯府掏銀子很爽快,徐野又特地延請京中名醫為他治療,最終康復得效果很不錯,只要不是激烈運動或者快速奔跑,基本看不出他有微跛的跡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讀 】

  換而言之,這次受傷應該不會影響到秦牧雲作為科舉士子的前途。

  但他仍舊沒有改變自己的想法,打定主意要在徐野麾下效力。

  若非徐野出手相助,秦牧雲不光自身難保,還會眼睜睜看著唯一的妹妹陷入絕境,如今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他怎會不感激涕零?

  於他而言,知恩圖報是人生準則之一。

  「你就不好奇我要帶你去何處?」

  徐野看著秦牧雲板正的身姿,忍不住微笑著開口。

  秦牧雲一絲不苟地答道:「伯爺不說,學生便不會問。」

  徐野打趣道:「如果我要帶你去參加一場權貴子弟的酒宴呢?席間說不定會有很多你不待見的紈絝。」

  秦牧雲連想都沒有想,坦誠道:「伯爺這樣做自然有您的用意,學生只需聽從就好。」

  「你這……」

  徐野自然了解過秦牧雲的秉性和履歷,說起來這個讀書人也是命運多舛,七歲喪母十二歲喪父,靠著家裡留下來的微薄祖產和幾位親族長輩的看顧艱難度日。

  在徐野看來,「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這十個字便是秦牧雲最好的寫照。

  他不光將年幼的妹妹拉扯長大,自己的功課也沒落下,一路過關斬將連續通過縣試、府試和院試的考驗,並在景福六年的京兆府鄉試中取得第十二名,那一年他才二十一歲。

  更加難能可貴的是,秦牧雲沒有立刻去參加景福七年春天的會試,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課業還不夠純熟,那年鄉試有一部分是運氣好的緣故,所以想著再苦讀三年,力爭在明年春天的會試中一鳴驚人。

  誰料天有不測風雲,一場意外險些毀了他的前程。

  想到這裡,徐野望著秦牧雲的雙眼,認真地說道:「我這段時間仔細考慮過,仍然不同意你的想法。」

  秦牧雲一怔,搖頭道:「伯爺——」

  「你先聽我說完。」

  徐野溫和卻又堅定地打斷他,繼而道:「首先我必須和你說明,那天在錦繡樓,我之所以出手幫你,根本原因在於我有自己的考量。認真說起來,那些紈絝當中有人想算計我,便用你做誘餌,所以不是我幫了你,而是你因為我受到牽連。」

  秦牧雲並無訝異之色,緩緩道:「學生知道,可是伯爺當天應該還有別的方法應對此事。」

  「不瞞你,確實有。」

  徐野微微一笑道:「你的態度足夠堅定,所以我不想置身事外,但是說到底,我幫你是為了幫自己,你不必因此背負報恩的重擔,將自己的前途棄之不顧。秦兄,寒窗苦讀十餘載有多不容易,相信你遠比我更清楚,請你不要輕言放棄。」

  這一次秦牧雲沒有倉促表態,他仔細思忖了一陣,然後略顯蒼涼地說道:「伯爺,時局如此,即便學生能科舉入仕,又能如何?與其在官場上渾渾噩噩,不如在伯爺身邊略盡綿薄之力。」

  現今朝局混亂,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這些都是不爭的事實,不怪他會有這種悲觀的想法。

  徐野卻搖頭道:「你跟在我身邊能做什麼?文書還是幕僚?這些事只會浪費你的才華。我知道做官很難,以你的性子也未必能如魚得水,但我認為你必須要獲取一個進士身份,這才是你該做的事情,而不是現在就跟著我廝混。今天我便要帶你去見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如果你能贏得他的認可,接下來便可跟著他繼續鑽研學問。」

  「老先生?」

  秦牧雲心中微動,猛然間想起徐野之前的事跡,難以置信地問道:「伯爺是說德載公?」

  「沒錯。」

  徐野很清楚崔文奐這個名字對一個年輕舉子的殺傷力,不慌不忙地說道:「我和德載公說過你的事跡,他對你的心性很讚賞,讓我帶你去見見,當面考校一下你的學問。」

  秦牧雲難得一見地露出慌亂之色,不安道:「伯爺為何不提前知會一聲?學生既沒有準備程文,也沒有備下禮物,這可如何使得?」

  徐野笑道:「程文不必準備,德載公只想和你當面聊聊,禮物更不必擔心,我已讓人為你備了一套筆墨紙硯,不是那種價值連城的名貴之物,聊表心意便可。」

  秦牧雲又感激又緊張,一時間頗有些坐立不安。

  片刻過後,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徐野當先下車,抬眼掃過崔府的門楣,又看向臉色微白的秦牧雲,寬慰道:「放鬆一些,德載公是寬和溫厚的士林大賢。」

  秦牧雲點頭應下。

  不多時,崔府大管家崔余親自出來相迎,將徐野和秦牧雲請到前廳。

  崔文奐已經在此等候。

  「崔翁。」

  徐野上前一禮,然後介紹道:「晚輩把秦舉子給您帶過來了。」

  秦牧雲亦上前見禮道:「後學末進秦牧雲,拜見德載公。」

  崔文奐捋須笑道:「好,不必多禮。」

  寒暄片刻之後,徐野便主動迴避,讓崔余帶著自己去偏廳喝茶,將空間留給那對老少,一是不想因為自己的存在給秦牧雲造成壓力,二是他真聽不懂也不想聽文人之間的之乎者也。

  「伯爺,請用茶。」

  崔余深知自家老太爺對這位年輕伯爺的看重,態度自然無比恭敬。

  「有勞崔管家。」

  徐野微笑致意,又道:「你去忙吧,我在這裡坐坐便可。」

  崔余沒有堅持,行禮退下。

  徐野也安心坐著等待,沒有四下亂逛的打算,因為他知道晏宛書今天不會在崔府出現。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甚至更久,徐野昏昏欲睡之際,門外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他連忙起身轉頭望去,只見崔文奐精神矍鑠地走進來。

  「崔翁。」

  徐野好奇地問道:「聊得如何?」

  崔文奐言簡意賅地說道:「是塊璞玉。」

  聽聞此言,徐野便放心了,因為他知道崔文奐對於學問的認真和重視,秦牧雲能得到這樣的評價,不說被崔文奐收為弟子,在其門下鑽研學問肯定沒有問題。

  二人落座之後,崔文奐笑道:「秦舉子天賦不錯,讓他跟著老夫念一陣書,明年的春闈應該有望高中,你可以放心將其交給老夫。」

  徐野誠懇道:「多謝崔翁。」

  「不必言謝。」

  崔文奐擺了擺手,話鋒一轉道:「不說他了,你自己接下來有何打算?」

  徐野聞弦歌而知雅意,試探道:「崔翁此言是說,裴相那邊有決斷了?」

  崔文奐感慨道:「終究還是瞞不過你。北蠻越來越不安分,邊疆時有衝突發生,政事堂的相公們經過磋商,準備從禁軍調派一些年輕有為的幹才充實邊疆防備,你的名字便在其中,最遲十天半月就會定下來。」

  徐野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

  有裴敏在朝中主張,兼之韋安會大力舉薦,自己應該能暫時跳出這座樊籠。

  這是他預期最好的結果,如果是他自己主動請調,就算最後能夠成功,去邊疆也會是一個比較艱難的開局。

  如今則不同,有裴敏和韋安保駕護航,他此番外放無論官職還是實權都會有一個基礎的保障,否則不是打這兩位大人物的臉?

  面對他們二人的聯手,就算是三大國公也會給幾分體面。

  一念及此,徐野正色道:「多謝崔翁出手相助,晚輩必銘記於心。」

  崔文奐喟然道:「老夫之前說過,幫你是因為老夫自己有心結,同時也是不忍見賢才如敝履,無關個人恩情。只要你將來能為國盡心,便不枉老夫做這些事情。」

  徐野點頭道:「晚輩記下了。」

  崔文奐望著少年稚氣漸消的面龐,忍不住提醒道:「此行邊疆,可謂機遇和危險並存,你可有心理準備?」

  機遇很好理解,至於危險……

  邊軍是三大國公的地盤,雖說徐振庭留下的遺澤還在,但是邊軍實權掌握在那些人手中,徐野在上京的時候至少沒有人身危險,在邊疆卻未必安全,畢竟每年都會有人莫名其妙消失在北疆的烽煙之中。

  徐野思忖片刻,鄭重地說道:「崔翁放心,晚輩會保護好自己。」

  崔文奐喟然一嘆,緩緩道:「若事有不諧,記得來信上京,老夫這身清名還算有點用處。」

  他說得很簡略,徐野卻聽出了老先生話里另外一層意思。

  或許他不想再看到一名大周的忠臣良將隕落荒野。

  徐野認真地應下,站起來躬身一禮。

  崔文奐坦然受之。

  眼中滿是不舍和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