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金吾衛查辦一家皮貨行的消息並未在朝堂上掀起風浪。
但這只是明面上的安靜,底下自有暗流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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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的午後,東城某處僻靜雅致的宅邸內。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年過五旬,相貌端正卻透著幾分陰柔之氣,正是內侍監黃林。
他略顯不悅地看向下首那個一身清貴之氣的中年官員,淡淡道:「咱家一會還要去侍奉皇上,說說吧,為何這般不小心,被金吾衛的人抓了現行?」
中年官員解釋道:「少監,下面的人辦事歷來謹慎,誰知那晚剛好被安平伯徐野撞見,他不同於一般郎將,最近又出了不少風頭,難免年輕氣盛一些。」
「咱家知道徐野是誰,也知道他為人比較強硬。」
黃林皺眉,繼而直白地說道:「你身為戶部侍郎,難道連一個小小的郎將都拿捏不了?」
中年官員便是戶部侍郎黃世良,兩人雖然同姓卻非宗族關係,只是因為多年的利益勾連徹底站在了一條船上。
「倒也不是拿捏不了,只是徐野如今很受韋安的器重。」
黃世良簡單解釋了一句,苦笑道:「少監,韋安可是右金吾衛大將軍,皇上對其也頗為信重,我總不能越過韋安去給徐野施壓。」
黃林搖頭道:「韋安是個聰明人,他不會堅持往下查的。黃侍郎,咱家不是對你有意見,但你最近出的差錯著實不少,先前那個夥計找到了嗎?」
黃世良面露愧色,訥訥不言。
黃林登時愈發不滿。
這時堂內坐著的第三人,一位四旬左右眼神銳利的武勛開口說道:「黃少監,當務之急是先擺平這件事吧?」
黃林扭頭看向對方,反問道:「林侯爺有何看法?」
這位林侯爺冷靜地說道:「韋安確實不會往深處查,但他也是要臉面的,如果不能給他一個說法,只怕這件事無法善了。依我看,交出兩個人頂罪,讓金吾衛把這個案子結了,以免鬧得沸反盈天。」
黃林沉吟不語。
黃世良見狀便說道:「倉部司員外郎如何?就說他監守自盜,偷賣軍資。」
黃林問道:「你確定交出去的人足夠牢靠?」
黃世良連忙表態道:「少監放心,保證不會出差錯。」
黃林思忖片刻,緩緩道:「不要先急著交人,先把這條線上的證據處理乾淨,那個小掌柜以及大車行的幾個夥計不用管,再加上一個戶部員外郎,足夠讓韋安交差了。」
黃世良恭謹應下。
「還有那個徐野——」
黃林抬手捏了捏眉心,幽幽道:「這小子不是善茬,從這幾個月他鬧出來的動靜就能看出來,他一門心思只想往上爬,比他那個只會打仗的爹多了些心機手段。韋安不會深查此事,是因為這件事對他的收益有限,他犯不著為了一點名聲和我們撕破臉,可是徐野不同。」
如果徐野此刻在場,多半會覺得啼笑皆非。
他是想往上爬,但他不會冒著極大的風險做這種事,畢竟連宰相裴敏有時都要委曲求全,更遑論他一個小小的金吾衛郎將。
然而旁人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只看他極其強硬地收回被承安侯府占據的田產,和拼著得罪田承運也要幫秦牧雲伸張正義的舉動,下意識就會認為他是邀買清名之輩。
黃世良遲疑道:「少監是說,徐野有可能在暗中追查線索?」
「他奈何不了咱家,但他可以踩著你揚名朝野。」
黃林斜倪了他一眼,冷聲道:「裴相公和陶相公一直盯著你戶部侍郎的位置,你應該知道吧?有陸相公在旁看著,他們不方便直接對你下手,可若是有人幫他們查到證據,你說他們二位會不會錯過這等天賜良機?」
黃世良眼底閃過一抹狠厲。
黃林見狀便提醒道:「你莫要亂來,徐野活著的時候,沒幾個人會在意他,可他若是無端暴斃,且不說韋安會不會翻臉,那些武勛肯定會藉機生事,畢竟那是徐振庭唯一的血脈。他們不是為了徐家,而是會利用這個機會進一步謀取朝堂大權。」
聽到徐振庭這個久違的名字,黃世良終於清醒了不少,喟然道:「少監多慮了,我怎會做那種愚蠢的事情?」
黃林淡淡道:「知道就好。」
就在兩人頭疼之際,那位林侯爺從容地說道:「黃少監,想要解決徐野這個隱患其實不難。」
黃林道:「侯爺有何高見?」
林侯爺笑道:「把他調出京城不就行了?」
此言一出,黃世良眼前一亮,黃林也點了點頭。
「言之有理。」
黃林展顏一笑,徐徐道:「徐野畢竟是徐振庭的兒子,如今北蠻越來越不安分,邊疆亟需一些年輕有為的幹才充實防務,讓徐野去邊關算得上人盡其用。」
林侯爺順勢補充道:「還有,徐野在上京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郎將,可是他若去了北疆,以徐振庭在邊軍將士心中的威望,他必然能混出一些名堂。等到那個時候,該頭疼的就不是我們,而是兵部堂官和站在他們身後的幾位國公爺,想來他們也不願意邊軍再冒出第二個徐振庭。」
「一石二鳥,妙哉。」
黃林終於放鬆了心境,旁人或許不知,他身為內侍監最大的敵人不是政事堂的宰相們,而是執掌邊軍大權的幾位老牌勛貴,只因對方一直在覬覦北衙禁軍之權,尤其是他和另一位內侍監幫天子掌管的左右神策軍。
一念及此,他決斷道:「等此事平息,找機會把徐野送去北疆。」
黃世良和林侯爺欣然領命。
……
時間來到八月下旬,徐野聽從韋安的安排,將全部精力投入到自己的本職工作,右金吾衛的新章程也日漸完善。
與此同時,他通過晏宛書派人送來的密信,知道皮貨行的案子進展雖然緩慢,但也不是一無所獲。
八月二十五日,清早。
徐野剛來衙門便被叫到了大將軍正堂。
「坐。」
堂內只有韋安一人,他的神情略顯疲憊,應是那樁案子耗費了不少心力。
徐野沒有急著落座,當先說道:「大將軍,章程已經擬定,還請過目。」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公文,上前遞給了韋安,然後才返身落座。
韋安仔細看著,徐野這份章程寫得十分詳細,從如何制定權貴子弟信息的密冊,到建立金吾衛內部的處事程序,甚至還包括應對各種場合與人物的話術,等於是將徐野個人的一部分能力細化成所有人都能掌握的手段。
「很用心。」
韋安看完之後將冊子放在案几上,不吝讚賞道:「你做得很好。」
徐野微笑道:「謝大將軍。」
韋安又誇了他幾句,而後話鋒一轉道:「德源皮貨行的案子有結果了。」
徐野正襟危坐,洗耳恭聽。
韋安簡略說了一遍,大抵是查明戶部倉部司員外郎路子昂監守自盜,聯合黃記大車行管事黃啟興和德源皮貨行掌柜張德才,盜賣軍資以次充好,三人膽大包天為非作歹,所幸金吾衛發現及時,這三人第一次做這種事就被查個人贓並獲云云。
政事堂的宰相們對金吾衛大加讚賞,裴相公更是當眾誇讚徐野年輕有為,順勢提請朝廷各部院寺展開自查。
這個提議沒有遭到反對。
徐野安靜地聽著。
韋安看著他沉靜的面龐,不由得輕嘆一聲。
他知道這個年輕的下屬不會信,但是他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有些事的阻力是徐野無法想像的,隨之而來的反撲更非他一個初入官場的伯爵能夠承受。
縱如此,韋安仍舊問道:「有什麼想法?在我這裡可以暢所欲言。」
徐野抬頭看向他,懇切道:「大將軍,卑職心裡有一個疑惑,不知該不該問。」
韋安溫言道:「直言便是。」
徐野稍稍遲疑,帶著幾分傷感說道:「卑職聽人說過,當年先父率軍在邊關抵擋北蠻大軍侵襲,也曾時常因軍需不足而踟躕不前,真有這回事嗎?」
韋安一怔。
自從徐野來到金吾衛,他給韋安的印象便是少年老成,頗有大將之風,這還是他第一次從徐野眼中看到這般茫然失措的情緒,就像一頭迷失在山間迷霧之中的幼虎。
轉念一想,他來金吾衛雖然才幾個月,卻已見過太多醉生夢死的權貴,親眼目睹這個朝廷的無數陰暗面,尤其是德源皮貨行這種有可能危及國本的案子,最後也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受到這種激烈的衝擊,不怪他會對徐家滿門忠義的付出產生是否值得的懷疑。
「我不清楚令尊是否有這樣的遭遇,但我想告訴你,令尊是我非常尊敬的名將,他英年早逝是大周社稷的損失。」
韋安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案上那本凝聚徐野心血的冊子,隨即看向少年迷茫的雙眼,內心終於做了決定,輕聲道:「去邊關吧。」
徐野心中一松,卻仍舊裝作下意識地問道:「現在?」
韋安道:「你還年輕,去邊關磨礪幾年是好事,不然一直待在上京這個大染缸里,早晚會徹底迷失方向。」
徐野眼中的茫然漸漸褪去,化作堅定之色,站起身來說道:「謝大將軍!」
韋安起身來到他面前,抬手輕拍他的肩膀,道:「最晚一個月之內,我會幫你落實此事。徐野,你是個難得的人才,我希望你能踏踏實實地走下去,將來功成名就之際,韋某也會與有榮焉。」
徐野躬身一禮,鄭重道:「大將軍提攜之恩,卑職會銘記在心!」
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他已經將韋安視作自己在朝堂上的靠山。
而這也是韋安最想聽到的一句話。
雖說即便徐野沒有表態,韋安也會履行承諾,但有了這樣一個明確的態度,他才會願意成為徐野在朝中的後盾。
故此,韋安伸手將徐野扶起來,一字一句道:「好好干,我會在京城等著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