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右金吾衛衙門。
徐野翻看著連夜審問的記錄,表情看不出輕鬆還是凝重。
審問主要針對黃啟興和張德才兩人,前者口風很緊,一口咬死他只負責將皮貨從山南道運來上京,至於這批皮料的來源疑似軍需物資,那是德源皮貨行和賣家的問題,和他以及黃記大車行沒有任何關係。
張德才的底氣顯然沒有黃啟興那麼足,供狀中有很多前後矛盾的內容,但在皮料來源這個最致命的問題上,他始終否認這是軍需物資,只說他是按照正規流程收購的皮料。
便在這時,許臨漳推門而入,來到徐野的值房。
「伯爺。」
他在案前站定,神情凝重地說道:「卑職連夜搜查了德源皮貨行,庫房裡只有一些下等皮料,數量也不算多,沒有找到一塊帶著戶部火印的皮料。另外,卑職還查了皮貨行的帳目,發現在過去一年的時間裡,這家皮貨行的生意很一般,進貨和售賣的數量都很少。」
徐野抬眼問道:「你怎麼看?」
許臨漳道:「黃展說他不止一次見過皮貨行趁夜卸貨,這說明張德才手裡多半另有一本帳冊。」
徐野點了點頭,倒賣軍需物資肯定不敢做在明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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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記大車行是什麼情況?」
「聞栩剛剛送來消息,這家大車行實力很強,在京中名列前茅,還有——」
許臨漳頓了頓,低聲道:「伯爺,據傳這家大車行的東家和內侍省那位大人物有關聯。」
徐野心中一動,微微皺眉道:「黃內監?」
許臨漳點頭道:「是。」
內侍監黃林,天子最信任的兩位大太監之一,掌握內侍省一半大權,同時提調北衙右神策軍,乃是實權在握的大人物,而且因為他日夜伴隨天子的緣故,有時候說話比朝堂高官更有分量。
徐野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德源號倒賣軍資已是不爭的事實,但是軍資從何而來,背後又牽扯到哪些權貴,黃記大車行在其中扮演怎樣的角色,是否有戶部高官參與其中,這些事情若是查下去,只怕最後能捅破天。
「稟郎將。」
一名書吏來到值房門外,畢恭畢敬地說道:「大將軍請你去一趟正堂。」
徐野和許臨漳對視一眼,低聲道:「暫時查到這裡為止。」
許臨漳雖然不及聞栩精明,卻也知道這樁案子是深不見底的大坑,冒然踩進去只怕難以翻身,當即點頭應下。
片刻過後,徐野獨自來到大將軍正堂,韋安和趙懷忠已經在此等候。
見禮之後,韋安開口問道:「徐郎將,聽說你昨夜抓了不少人?」
徐野道:「卑職正要向大將軍和中郎將稟報,昨夜卑職在都會坊例行巡查,發現有兩輛大車順著坊牆溜進去,停在一家皮貨行的後門處。卑職見其行蹤鬼祟,便帶人上前搜檢,結果在這兩輛大車上發現八箱上等皮料,且皮料上烙著戶部火印。」
此言一出,韋安和趙懷忠神情微變。
兩人剛到衙門便聽說徐野在連夜查案,便想著叫他過來問問情況,誰知他一開口就是這種驚人之言。
八箱皮料不值一提,問題在於「戶部火印」這四個字。
戶部負責軍需物資的採買和轉運,只有軍資才會打上這個火印,如今本該供應給軍中的物資居然出現在民間商賈手裡,這說明什麼問題?
趙懷忠不由得坐直了身體,韋安則沉肅地問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徐野便將來龍去脈講明,最後說道:「大將軍,黃啟興和張德才如今都關在衙門內,那兩車皮料作為贓物已經查封,德源皮貨行的庫房和帳冊都已封存。」
堂內驟然陷入一片沉寂。
趙懷忠輕咳一聲,小心翼翼地說道:「大將軍,這件事會不會是一個誤會?徐郎將,我不是說你辦事不利,而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這些皮料是戶部某位官員出現疏忽,導致軍資流落坊間,最後誤打誤撞被你查獲。」
徐野嘴唇翕動,終究沒有說出黃展的發現。
整件事的起因是黃展察覺到德源皮貨行的詭異,證明倒賣軍資早已有之,而非徐野偶然撞見。
韋安思忖片刻,緩緩道:「趙中郎將所言不無道理,但是茲事體大,不能等閒視之。」
趙懷忠欲言又止,滿含深意地看了徐野一眼。
通過這幾個月的共事和相處,他自忖已經掌握這個下屬的性格,雖然徐野在某些時候懂得分寸和進退,但本質上依舊是個剛直甚至有些執拗的年輕人,比如他在錦繡樓當著國舅田承運的面,一定要替那個被欺凌的舉子討回一個公道。
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徐野身上仍然帶著幾分讀書人的氣質,然而在複雜的官場上,這種清正的氣質有時候會惹來大麻煩。
趙懷忠也大抵能猜到韋安的想法,徐野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下屬,而且他取消了徐家和定國公府齊家的婚約,不會倒向老牌勛貴那邊,這樣的人才當然值得重視,否則韋安根本不會偏向徐野說話。
只是不管他多麼器重徐野,這樁案子都不能往深里查,一旦拔出蘿蔔帶出泥,只怕會引火燒身。
韋安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他現在考慮的是如何穩妥地處置此事,就在他準備開口之際,錄事參軍吳堅進來稟道:「大將軍,黃記大車行東家黃炳中求見。」
不待韋安開口,趙懷忠便皺眉道:「吳參軍,我們右金吾衛衙門是隨意什麼人都能進的嗎?」
吳堅略顯為難道:「中郎將,若只是他一人,下官自然不會放行,可是他身邊還跟著一人,自稱內侍省給事陳望。」
趙懷忠一怔,韋安淡淡道:「請他們進來。」
吳堅領命而去。
徐野站起身來,韋安似已知道他想說什麼,溫言道:「留下聽聽吧,此案畢竟是你查出來的。」
「是,大將軍。」
徐野沒有堅持,再度坐了回去。
不多時,吳堅領著兩人來到大將軍正堂,左邊那位年過三旬面白無須,正是內侍省從五品給事陳望,右邊那人五旬上下身寬體胖,帶著商賈的精明和小心,應是黃記大車行東家黃炳中。
陳望當先行禮道:「奴婢拜見大將軍。」
韋安道:「不必多禮,陳給事此來有何見教?」
陳望賠笑道:「大將軍容稟,奴婢是奉黃少監之命,向大將軍引薦這位黃東家,此外並無他事。」
說完便退到一邊,畢恭畢敬地垂手肅立。
黃炳中心領神會,上前大禮道:「草民黃炳中,拜見韋大將軍。」
「免禮。」
韋安抬眼看向對方,開門見山地問道:「你與黃少監是何關係?」
黃炳中老老實實地答道:「回大將軍,草民是黃少監的同宗族人。」
這話說得謹慎,堂內眾人包括徐野在內,都聽得出來這家大車行和內侍監黃林關係匪淺,說不定就是黃林在京中的產業之一,只不過是從宗族裡挑了一個機靈能幹的人打理。
韋安稍稍沉吟,又問道:「你今日求見所為何事?」
黃炳中垂首低眉道:「稟大將軍,草民聽聞車行夥計黃啟興被徐郎將下令鎖拿,和德源皮貨行最近一批從山南道運來的皮料有關,因而不敢推諉躲避,想著主動求見稟明原委。」
韋安道:「你說。」
黃炳中繼續道:「大將軍,黃記大車行有很多類似的生意,德源皮貨行只是其中一樁,我們只負責運貨,其他一應事務都不干涉。黃啟興為人謹慎,定然不會觸犯法度,還請大將軍明察。當然,如果黃啟興利慾薰心鋌而走險,雖然這與黃記大車行無關,草民身為東家也願意承擔責任。」
從始至終,陳望都沒有插話,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偶爾會抬眼看向斜對面的徐野。
韋安的手指輕輕叩著扶手,緩緩道:「本將軍知道了。你且回去吧,這樁案子還在查,等有了進展,本將軍自會派人召見你。」
黃炳中恭敬道:「是,草民告退。」
陳望亦道:「多謝大將軍賞臉接見,奴婢告退。」
韋安微微頷首道:「小事而已,陳給事回去之後,代本將軍向黃少監問好。」
「一定。」
陳望笑著應下,隨即和黃炳中一同退下。
臨走之際,他又看了一眼徐野,仿若只是好奇,又帶著幾分審視。
徐野恍若未見。
待二人離去之後,趙懷忠低聲道:「大將軍,此事——」
韋安抬手打斷他的話頭,轉身望著徐野,思忖片刻之後說道:「這樁案子你不要再管了。」
徐野定定地看著他。
韋安神情平和,卻又透著一絲不容置疑。
時間仿佛只過了一瞬,卻又好像過了很久。
徐野知道韋安其實是在保護自己,但他不能答應得太過乾脆,因此在糾葛片刻之後,垂首道:「卑職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