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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月黑風高】

  是夜,戌時末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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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立國之初,曾在上京施行十分嚴苛的宵禁制度,那時候的金吾衛權柄極重,尤其是夜晚巡街之時,閒雜人等不聽號令甚至可以直接射殺。

  兩百多年過去,這項制度不說名存實亡,也因京城百姓的實際需求不斷消解,如今除了緊鄰皇城的十二坊還維持著宵禁,城內其他各坊早已放開,無論金吾衛還是京兆府對此都持默許的態度。

  正因如此,都會坊新任隊正薛濤帶著六名精銳鋪兵,一路來到西三街也未引起百姓們的額外關注,仿若只是一次例行巡查。

  「見過郎將。」

  薛濤走到近前,極為恭謹地見禮。

  徐野站在街邊陰影之中,黃展和另一名親兵肅立在他身後。

  「薛隊正。」

  徐野頷首致意,繼而道:「今夜叫你們過來,是要去探查一家店鋪。」

  薛濤恍然,同時心裡暗生期待。

  他原本在平康坊鋪位任職,在錦繡樓事件中險些丟光了金吾衛的臉面,徐野不僅沒有責怪他,反而在事後將他調來都會坊擔任隊正。

  這對薛濤來說是重用而非打壓,因為他最不擅長的就是處理那種複雜的人際關係,但是在維持日常秩序這件事上十分用心盡責。

  平康坊里出沒的權貴太多,薛濤經常會感到有心無力,都會坊則要好一些,更適合他的性格和能力。

  故此,薛濤當即帶著六名心腹鋪兵表態道:「但憑郎將吩咐!」

  徐野微微一笑,繼續沉默地等待著。

  又過了約莫一刻多鐘,許臨漳帶著兩個漢子在街尾出現,快步走了過來。

  「稟郎將。」

  許臨漳壓低聲音,言簡意賅地說道:「目標已經出現。」

  徐野便環視左右道:「走吧,待會你們都聽許校尉的命令。」

  眾人齊聲應下。

  許臨漳當先而行,余者緊隨其後。

  徐野還不清楚那家皮貨行的底細,出於小心無大錯的考慮,他特地讓人將許臨漳叫過來,因為這次和他先前去醉枕閣查辦李崇達不同,當時許臨漳若在場,李崇達那一拳便沒有理由落在徐野身上。

  而今夜不知會有怎樣的風險,徐野當然不會大意。

  片刻過後,眾人走進一條黑黝黝的暗巷。

  往前走了百餘步,巷口漸有光亮傳來。

  許臨漳在巷口停步,徐野抬眼望去,只見兩輛大車停在德源皮貨行的後門,腳夫和夥計正從車上往下搬貨箱。

  大車周圍有七八名佩刀護院,十分警惕地打量周遭。

  一名掌柜打扮的中年男人正在和另一人交談,那人應該就是這兩輛大車的貨主。

  許臨漳轉頭請示,見徐野點頭允准,他便沒有任何遲疑,右手握著橫刀大步走出暗巷,薛濤和黃展跟在左右,其餘精銳迅速前壓。

  徐野落在最後,他將橫刀抱在懷中,不緊不慢地前行。

  皮貨行後門,眾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察覺異常,貨主丟下廢話不斷的掌柜,轉身怒喝道:「誰?」

  話音未落,周遭的護院們已經上前想要阻攔。

  許臨漳步步向前,凌厲的嗓音在夜色中響起:「金吾衛夜巡,爾等不得妄動!」

  薛濤和黃展同時拔刀,率領眾人將皮貨行的後門團團圍住。

  刀鋒所指,所有人呆立當場。

  貨主神色大變,立刻給掌柜打眼色,示意他上前交涉。

  掌柜年過四旬,身材瘦小,一看就是經不起事的小商人,他在聽見「金吾衛」三字的那一刻就臉色發白,此刻心中萬般不情願,卻又不敢違逆那人的暗示,只能挪著步子上前。

  「這位郎君……」

  掌柜咽下一口唾沫,緊張兮兮地說道:「草民張德才,現為德源皮貨行掌柜,不知郎君有何吩咐?」

  許臨漳看了他一眼,然後側身讓開,徐野走上前來,目光落在後面那個男子身上,然後才對張德才說道:「張掌柜是吧?這兩車是你們皮貨行收購的貨物?」

  張德才戰戰兢兢地說道:「是的,郎君,都是一些不值錢的皮貨,從山南道收來的。」

  「哦。」

  徐野不置可否,對一旁嚴陣以待的薛濤說道:「打開箱子查一查。」

  「且慢。」

  張德才身後的男子終於忍不住,上前說道:「敢問郎君,金吾衛何時有隨意盤查抽檢貨物的權力?」

  徐野抬眼看向對方,淡淡道:「你是何人?」

  那男子鎮定地說道:「回郎君,草民黃啟興,來自上京黃記大車行,負責將這兩車皮貨從山南道運至此處,一應手續公文齊備。」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幾份文書交給許臨漳,徐野接過一看,只見分別是過所、稅抄和交付憑據,的確很齊備。

  黃啟興又說道:「如果郎君一定要查,還請亮明身份。」

  徐野把文書遞迴給許臨漳,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緩緩道:「本官徐野,現任右金吾衛郎將,都會坊乃本官轄區。」

  黃啟興面色微變,一旁的張德才更是面露懼色,顯然都聽說過徐野的大名。

  不等黃啟興繼續糾纏,徐野冷肅道:「開箱。」

  許臨漳一擺手,幾名鋪兵徑直上前,將幾個貨箱搬到空地上,乾脆利落地打開箱子。

  在火把的映照下,箱內的貨物露出真容。

  看到這一幕,張德才的身形搖搖欲墜,黃啟興雖然鎮定一些,此刻臉色也變得很難看。

  徐野邁步走到箱子旁邊,一眼便看見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皮料。

  許臨漳蹲下身,親自檢查這些皮貨,片刻後抬起頭,神情凝重地說道:「郎將,這些都是上好的牛皮和馬皮。」

  徐野道:「拿出來看看。」

  「是。」

  許臨漳將皮貨從箱子裡搬出來,直接在地上攤開,他忽地動作一頓,緊接著拿起最下面那塊皮料,起身對徐野說道:「郎將請看。」

  皮料的邊角有一個硬硬的烙印。

  「戶部驗訖。」

  場間一片死寂,唯有夜風吹過。

  許臨漳和薛濤發現這個火印後,瞬間意識到這將是一件極其嚴重的大案。

  張德才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

  黃啟興下意識地伸手探向腰刀的刀柄,然而他看了一眼許臨漳高大魁梧的身形,以及周遭已經拔刀的金吾衛士卒,最終還是將手收了回來,同時用眼神示意那幾名護院冷靜。

  徐野同樣沒有想到會撈到這樣一條大魚。

  他原本只是想排查自己轄區內的異常隱患,誰料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皮貨行,收購的貨物居然有可能是軍需物資。

  皮料是軍資的硬通貨之一,甲冑片、皮靴、弓弦、馬韁和鞍墊等都是皮貨,而且民間對皮貨的需求量也大,天然就容易混淆,只需商家在售賣之前裁掉戶部的火印便可。

  徐野將那塊牛皮丟回去,轉身望著已經癱軟在地的張德才問道:「張掌柜,這些皮料是你們在山南道收購的?為何上面會有戶部火印?」

  張德才顫聲道:「徐郎將,草民不知,草民都是在坊間收購的普通皮貨啊。」

  徐野又看向黃啟興說道:「你呢?也不知情?」

  黃啟興咽下一口唾沫,強撐道:「回郎將,草民只負責把貨物從山南道運來上京,不可能檢查每一塊皮料,此事與黃記大車行沒有任何關聯,還請郎將明察!」

  「嗯,都不知情。」

  徐野冷笑一聲,剛要開口下令,卻聽得許臨漳一聲怒喝:「止步!」

  原來是黃啟興想要走過來。

  徐野挑眉道:「你想做什麼?」

  黃啟興吞吞吐吐道:「徐郎將,能否借一步說話?」

  徐野不用問也知道他想說什麼,無非是搬出背後的靠山擺平這件事,問題在於這種事怎能私相授受?

  他若不知情倒也罷了,既然當場人贓並獲,便絕對不能視而不見,否則是給自己埋下致命的隱患。

  「有話留到金吾衛衙門再說。」

  徐野一口回絕,正色道:「薛濤,立刻調人過來搜檢德源皮貨行,並將所有涉案人等鎖拿帶回衙門,這兩車貨物作為贓物直接查封。」

  薛濤肅然道:「卑職領命!」

  「徐郎將!」

  黃啟興見徐野軟硬不吃,不禁失態道:「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

  徐野淡淡看了他一眼,不復多言。

  這一眼卻讓黃啟興如墜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