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妙寶閣的管事們看來,三位大供奉之中唯有楚春秋稱得上真正的世外高人,他如閒雲野鶴一般清心寡欲,既不貪圖享受,也無心插手具體事務,這幾年頂多就是調取一些情報給他最重視的弟子。
晏宛書卻不這麼想,她有時候會覺得先生其實挺像一個長舌婦,比如此刻就在喋喋不休。
「田承運這個人生性放浪,府中豢養著數十名貌美侍女,專門替他招待那些值得拉攏的賓客。」
「徐野近來表現得一身正氣,我本以為他會在田府宴席上鬧得不愉快,結果卻令我大感意外。」
「那日他不僅和田承運等紈絝打得火熱,還在席間如魚得水,甚至比那些紈絝還熟練,嘖嘖。」
楚春秋靠在太師椅背上,望向正在翻閱最近半個月情報匯總的少女,似笑非笑道:「我幫你查過,那個名叫景翩翩的侍女,乃是田承運府中首屈一指的美人,過往曾有不少權貴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只不過徐野看著年輕,不僅沒有被景翩翩降服,反而趁機占了不少便宜。」
晏宛書終於合上卷宗,帶著一絲無奈說道:「先生,什麼叫幫我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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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春秋奇道:「不是你讓我派人盯著徐野?」
晏宛書道:「是啊。」
楚春秋不解道:「那你為何如此平淡?」
「先生覺得我應該如何反應?」
晏宛書莞爾道:「莫說我和徐野只是剛剛開始合作,就算我們將來……這種逢場作戲的事情,也不值得拿出來大書特書吧?」
楚春秋仍舊追問道:「果真一點都不在意?」
晏宛書搖頭道:「先生,我和徐野的合作無關男女之情。」
楚春秋啞然。
他這個弟子什麼都好,唯獨心事太重,在他面前都不願吐露半分,這樣下去肯定不是好事。
楚春秋本以為徐野的出現會是一個變量,所以才故意出言打趣,誰料晏宛書依舊滴水不漏,心防比城牆還厚。
晏宛書腦海中浮現徐野故意調戲她的樣子,暗想這人看著不正經,實則只是想通過這種手段拆開她的偽裝罷了,本質上和她一樣,都屬於不會被美色迷惑的性子。
一念及此,她平靜地說道:「先生,你可知道我為何想和徐野合作?」
楚春秋端起茶盞道:「願聞其詳。」
晏宛書解釋道:「我想做的事情必須藉助外力,而且最好是行伍中人,徐野便是最合適的人選。他的父親在邊軍將士心中有一定的影響力,只要他自己奮發圖強,他就極有可能出人頭地。最重要的是,徐家不是老牌勛貴,徐野又和定國公府割裂,他同樣需要外力的幫助,這是我能和他建立合作的基礎。」
她頓了一頓,清醒地說道:「於我而言,他長袖善舞才能走得更遠,將來才能幫我做成那件事。」
楚春秋望著少女堅定的眼神,終究喟然道:「宛書,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背負太沉重的壓力,過往那些事不是你的錯。」
晏宛書道:「先生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楚春秋見狀便不再勸說。
晏宛書低下頭翻開卷宗,岔開話題道:「先生,北蠻這幾個月不太對勁。」
「你也看出來了?」
楚春秋原本對這些事不甚在意,如今因為晏宛書對徐野前途的關注,他特意吩咐閣里的管事加強搜集北疆的信息,繼而沉吟道:「北蠻四年前在野狐原一敗塗地,皇帝險些坐不穩龍椅,如今才勉強緩過勁來。徐振庭若活著,他肯定不敢擅啟兵鋒,但如今懷安大將軍是張成憲的姻親滎陽侯,這位比起徐振庭差得不止一星半點。」
晏宛書繼續看著卷宗里幾條北疆邊境的情報,緩緩道:「滎陽侯自然比不上忠桓公,但是北蠻也遠遠比不上四年前的強盛姿態,他們不會大舉南侵的,應該只是小範圍的襲擾,一是為了試探大周邊軍的底力,二是緩和他們內部的矛盾。」
楚春秋贊道:「這個判斷很準確,所以你覺得這是徐野去邊關最好的時機?」
晏宛書想了想,輕聲道:「我只給他提供情報參考,不會提出具體的建議。徐野這個人看似隨和,骨子裡卻很專斷,如果想長期合作,就必須尊重他的主見。」
楚春秋略感驚奇,她和徐野相識也不過數月,只見過幾面而已,居然對其如此了解?
晏宛書沒有過多解釋,她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判斷,大概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和徐野是一類人。
「你有分寸便好。」
楚春秋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宗,又道:「我今天上午收到一個消息,瑞錦祥那件事有進展了。」
晏宛書微怔,旋即好奇地問道:「什麼進展?」
楚春秋道:「當時瑞錦祥應該確有失竊,但不是孟四海監守自盜的雲錦和妝花緞,真實情況是,在他們向京兆府報官的前幾天,瑞錦祥一名夥計失蹤了,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孟四海不敢聲張,又想找到那名夥計,所以故意偽裝成綢緞失竊,只想讓金吾衛去易市查到一些線索。」
「一名夥計?」
晏宛書蹙眉道:「這般說來,應該是這夥計從瑞錦祥帶走了很重要的東西?」
楚春秋點了點頭。
晏宛書早就知道瑞錦祥的失竊案有古怪,所以她才會陪著崔明華去那裡走一遭,也因此造就和徐野的初見。
孟四海肯定不敢自作主張,而瑞錦祥背後的大人物是戶部侍郎黃世良,一個小夥計的消失居然會引起他的注意,這件事倒是有點意思。
「先生,能不能把那個夥計找出來?」
「有點難,否則孟四海不敢冒險借金吾衛的手,閣里目前也只知道那夥計的身形長相,沒有他的具體下落。」
楚春秋頓了頓,看著少女說道:「我會讓人留心,有線索會儘快通知你。」
「多謝先生。」
晏宛書淺淺一笑,隨即起身行禮告辭。
……
從田承運府上回來的這幾天,徐野再度投入到右金吾衛新章程的建設之中。
韋安不是那種能糊弄的昏庸之輩,徐野僅僅提出一個設想還不足以交差,必須拿出切實可行的真東西,當然他這樣做的回報也會很豐厚,不止能順利以金吾衛為跳板,還能收穫韋安真正的好感。
只是徐野今天略有些心神不寧。
郭木通的第一封書信於昨天傍晚送到徐府,徐野將這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內容早已爛熟於心,但是此刻仍舊會在腦海中不斷回憶。
沙山大將軍府位於盧陽道西北端,而盧陽道在山北道的西邊,若以直線來論,沙山距離懷安超過八百里,歷來不是北蠻覬覦的首要對象。
但是沙山往南有一條路可以直穿盧陽道和山南道,再往南就是京畿地區,所以這也是邊塞重鎮。
郭木通在信中沒有過多提及他人生地不熟的窘境,也沒有提他初來乍到面臨的排擠和冷眼,他只著重提及邊軍這幾年的腐化和墮落,這不止是邊軍將士自身的問題,還有朝廷越來越匱乏的後勤能力。
軍餉從來不會及時足額發放,軍需物資和糧餉也存在大量拖欠和以次充好的狀況。
郭木通有信心和能力操練兵卒,但前提是下面的兒郎得能填飽肚子。
在信的末尾,郭木通仍舊向徐野表態,他會盡一切可能做到更好,但是他也希望徐野對於現實有著更加清醒的認知。
清醒?
徐野覺得自己很清醒,畢竟他不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也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他只是在斟酌要如何回信,郭木通和賀槐等人不同,而他能否在邊軍站穩腳跟對徐野又很重要。
「伯爺。」
黃展的聲音打斷了徐野的思緒。
此刻他正在都會坊內巡查,而黃展是他派到都會坊鋪位充任隊正的助手。
「何事?」
徐野淡淡問著。
黃展靠近一些,低聲說道:「坊內有一家皮貨行叫做德源號,這幾天卑職夜班巡查路過,發現這家德源號在亥時以後有大車在後門卸貨,持續時間在半個時辰左右。卑職留了個心眼,他家白天生意淡得很,幾乎沒有客人上門。」
「這是誰家的生意?」
「暫時還不清楚,卑職懷疑這裡面有蹊蹺,所以沒有驚動他人。」
聽聞此言,徐野雙眼微眯。
他抬頭看向天際,只見晚霞遍染殘陽如血,思忖片刻後輕聲說道:「今晚我們去看一看,你把隊正叫上,不要提前告訴他具體原因,只說是我的命令。」
黃展肅然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