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晏府。
雖說晏道雲只是正五品上的右諫議大夫,但他這一房是白溪晏氏的近支,他本人如今儼然是白溪晏氏在上京的代表,因而這座府邸在不違制的前提下,修建得頗為恢弘典雅。
一輛馬車從側門入府,直到儀門處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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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宛書搭著畫屏的手腕,蓮步輕移走下馬車,還未站定便見一位管事媳婦來到近前,語氣談不上惡劣,但也稱不上恭敬,不冷不熱地說道:「二小姐,柳姨娘請你過去一趟。」
「有勞佘嫂子,我這就去。」
晏宛書微微低頭,盡顯溫順。
管事媳婦不復多言,轉身離去。
晏宛書轉頭看了一眼畫屏,顯然是在提醒這個貼身丫鬟,待會無論瞧見怎樣的場面都要保持克制。
柳姨娘的院子在府內正房東邊,她並非不想住進正房,但是晏道雲不知出於何種顧慮,一直未曾將其扶正。
不過說到底柳姨娘只是缺了一個名分而已,如今她已掌握晏府後宅的大權。
進入堂內,晏宛書輕步向前,垂首低眉道:「見過姨娘。」
「宛書來了。」
坐在主位上的柳姨娘語調溫和。
她今年三十三歲,因為容貌艷麗且保養得宜,看起來仍舊像是二十五六歲的女子,只是多了幾分當家太太的派頭。
晏宛書直起身,又向坐在左首的晏知瑤致意道:「見過姐姐。」
晏知瑤今日穿著一身桃紅色齊胸襦裙,髮髻間的釵飾皆非凡品,此刻她低著頭打量著手上的蔻丹,仿佛壓根沒有聽見晏宛書的招呼。
柳姨娘見狀便開口說道:「宛書,坐。」
「是,姨娘。」
晏宛書在對面的交椅坐下,一舉一動盡皆符合世家小姐的要求。
「宛書。」
柳姨娘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說道:「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一下。」
晏宛書道:「姨娘吩咐便是。」
「那怎麼行呢?你叫我一聲姨娘,我也一直把你當做親女兒看待,但你畢竟是晏府的嫡小姐,是老爺唯一的嫡女,一些牽涉到你身邊人的事情,總該與你商量的。」
柳姨娘面上掛著溫和的淺笑,一派慈愛和藹的模樣,和晏知瑤對晏宛書的態度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畢竟是晏宛書的長輩,總得顧及名聲和風評。
聽聞此言,晏宛書怯生生道:「姨娘請說。」
「是這樣的,你知道本宗又交過來幾門產業,府中事務繁重,我這邊可用的人手只有那麼多,愈發忙不過來。」
柳姨娘雖無自得之色,無形中卻透出幾分得意,仿佛晏家在她的打理下越來越興盛,連南方的晏氏本宗都極為倚重,渾然忘了當年若非那位蘇夫人帶來的豐厚嫁妝和人脈支持,晏家這一支很難在權貴如林的上京出人頭地。
她一邊觀察著晏宛書的神色,一邊微笑道:「你這孩子素來會調理人,身邊的丫鬟個頂個的好,所以我想著能否從你院裡借用兩個得力的丫鬟,幫我撐過這一段時日。你放心,等府中的事情平穩下來,我便讓她們回你院裡,這一陣我也會另外安排兩個去伺候你,斷然不會短了你那邊的人手和用度。」
縱然提前被打過招呼,畫屏的臉色也微微一變,暗想這柳姨娘真是打得如意算盤,用兩個眼線換走小姐親自培養的丫鬟,這一來一去裡面藏著的算計可不少。
至於將來還人這種鬼話,就連畫屏都不相信。
晏宛書卻恍若未覺,乖巧地說道:「姨娘言重了,我院裡的丫鬟本就是府中的下人,能幫姨娘做事是他們的福分。」
晏知瑤終於抬眼看向對面,眼底閃過一抹輕蔑。
「我就知道你這孩子懂得體貼人。」
柳姨娘面露讚許,繼而道:「我看中的兩個丫鬟分別是墨雲和行月,宛書可捨得她們二人?」
晏宛書心如明鏡,對方此舉一是彰顯她在晏府後宅的權威,二是試探晏宛書究竟是一張白紙還是故作偽裝,三是想從那兩個丫鬟口中探知晏宛書的秘密。
然而柳姨娘永遠都猜不到,晏宛書從五年前開始,便不再信任這座府邸中除畫屏以外的任何人,包括她院中的丫鬟們。
她很清楚柳姨娘不會打畫屏的主意,高門大族總得講究一些體面,有些手段是不能用的,所以她從一開始就不在意這件事。
「姨娘放心,我一會回去便將這個喜信告訴墨雲和行月,告訴她們往後在姨娘手下用心做事。」
聽到晏宛書這個意料之中的回答,柳姨娘徹底放下心來。
過往一些午夜夢回之時,她曾想過晏宛書是不是心裡藏奸之人,可是通過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觀察,她已經確認這位嫡小姐天生便是這般單純怯弱的性子。
既然她懂事,那就沒有必要過多刁難,偶爾敲打一下便可。
晏知瑤卻不會這般大度。
別看她平時總是對晏宛書瞧不上眼,心裡其實一直藏著嫉妒。
嫉妒晏宛書的容貌和氣質,嫉妒各家世交故舊的閨閣小姐們對她的偏愛,嫉妒她從出生就頂著的嫡女名號。
「宛書。」
晏知瑤終於開口,冷冷道:「你今日又去了崔府?」
晏宛書回道:「是的,姐姐。」
「你和崔家姐姐關係親近,喜歡去她那裡走動,論理我是不該多管的。」
晏知瑤古怪地笑了一聲,繼而盯著晏宛書說道:「但你終究是我們晏家的嫡小姐,出門若是讓外人撞見,保不準會有人說晏家家風不正呢。」
「姐姐說的是,是我思慮不周全。」
晏宛書有些愧疚地低下頭,輕聲道:「只是我見姐姐經常去探望幾位閨中好友,便以為這樣不妨事……」
若是換做其他事情,她倒懶得和晏知瑤相爭,那些冷言冷語無非是左耳進右耳出,但這件事不一樣,她不可能被對方以大義名分困在府中。雖說她有足夠安全的渠道傳遞消息,可是有些事終究需要她親自出面。
「你說什麼?」
晏知瑤神色不善,顯然沒有想到晏宛書敢拿她作筏子。
晏宛書連忙站起身來,正要解釋,卻聽柳姨娘開口說道:「知瑤,你妹妹何時惹過麻煩?她是個懂事的孩子,你身為長姐固然該關心她,但也不能太過拘著她。」
她看得很透徹,晏宛書只要安分守己就行,過幾年把她嫁出去,從此以後她跟晏家的家業便沒有關聯,又何必爭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
把這丫頭逼急了反倒不好。
晏知瑤氣呼呼地哼了一聲,終究不敢違逆自己的母親。
「老爺。」
外面響起丫鬟們恭敬的聲音,柳姨娘神色一變,臉上瞬間浮現溫婉的笑意,起身朝外走了幾步。
一位年近四旬的中年男子走進堂內。
他便是這座府邸的主人晏道雲,現任右諫議大夫,掌侍從贊相和規諫諷諭,算是中書省不可或缺的官員之一。
晏道雲相貌清癯氣度儒雅,平時代表白溪晏氏遊走於高門大族之間,倒也磨礪出一副好皮囊。
「老爺,您回來了。」
柳姨娘上前行禮,滿眼關切之色。
晏道雲微微頷首。
晏知瑤和晏宛書一道見禮,晏道雲的視線掠過晏宛書,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接下來看向旁邊的晏知瑤,神色緩和了幾分。
「你們都退下吧。」
「是,父親。」
兩人轉身走出正堂,晏宛書有些忐忑地低聲說道:「姐姐,我剛才說錯話了,你別在意。」
「知道了。」
晏知瑤丟下三個字,冷著一張臉離去。
晏宛書則回到府內東北角的小院,先讓畫屏將柳姨娘挑中的兩個丫鬟喊來,仔細叮囑她們要盡心做事,又命畫屏取來二十兩銀子分給她們,只說主僕一場,感念她們在這邊做事細緻。
墨雲和行月千恩萬謝地離去。
「小姐——」
畫屏才剛剛開口,便被晏宛書打斷道:「我沒事,你去外間守著。」
「是,小姐。」
畫屏連忙應下。
房內十分安靜,晏宛書走到木櫃旁,從下方的暗格中取出一個小匣子,然後回到案前落座。
匣子中躺著一個質地盈潤的玉鐲。
晏宛書靜靜地看著玉鐲,腦海中浮現母親臨終前的神情。
這是她母親預感大限將至之前,親手交給她的傳家遺物,但她當年從娘家帶來的十里紅妝如今並不在晏宛書手中,甚至有一些嫁妝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比如柳氏今日所穿披帛的料子。
晏宛書伸手觸摸著玉鐲,不由自主地回想方才晏道雲冷淡的模樣。
她沒有垂淚,也沒有悲傷,唯獨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肅殺的冷意。
「娘,你信錯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