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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半遮面】

  「五年前,先慈因病離世,彼時我年僅十歲,雖自幼蒙先慈教導,識得一些字讀過幾本書,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晏宛書在提到她母親的時候,神態略顯悵惘,又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傷感。

  這個時候她不需要刻意偽裝,那股純白易碎的氣質便足以勾起旁人的不忍和憐惜。

  徐野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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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慈過世的第二年,一位長輩忽然來到上京,並在暗中找到了我。他說他叫楚春秋,年輕時曾受過我外祖父的恩惠,與先慈亦有數面之緣。他得知我在府中處境不好,便想收我為弟子,傳授我一些技藝,以便將來我有能力保全自己。」

  晏宛書漸漸平復心緒,語調轉向柔軟:「楚先生雜學旁收閱歷廣闊,我在他的悉心教導之下學會了很多本領,也是先生的開導讓我從喪母之痛中熬過來。對了,伯爺可曾聽說過妙寶閣?」

  徐野點頭道:「聽說過。」

  這還是先前瑞錦祥失竊案發後,他讓聞栩去打聽易市的消息,最後不曾查到瑞錦祥究竟有沒有失竊,反倒是查到不少和妙寶閣有關的情報。

  那是上京城最大的寶物流轉之所,在大周十五道各地都設有分號,幕後東主極其神秘,或者說妙寶閣壓根沒有單一東家,而是很多勢力縱橫交錯催生出來的怪胎。

  「楚先生便是妙寶閣的供奉。」

  晏宛書沒有賣關子,解釋道:「供奉不理庶務,伯爺可以理解成榮譽加銜,因此沒有實權。楚先生本就是閒雲野鶴的性子,不喜受到太多約束,這個身份正合他意,也讓他有更多的時間來教導我。只不過妙寶閣有一些大事要仰仗我先生,所以他在閣中的地位比較超然,亦能動用一部分資源。」

  這簡短一番話便能解答徐野心中的大部分疑惑。

  譬如晏宛書一個閨閣少女為何能釐清權貴之間的利弊得失,還有她為何能及時掌握朝堂諸公的動向等等。

  徐野拿起茶壺給兩人添水,而後問道:「我心中還有一處疑問,既然晏小娘子身後站著楚先生這等高人,又有妙寶閣的力量可以借用,緣何還要在晏府過得如此委屈?以你們師徒二人的手段,想要解決你家那位柳姨娘的打壓和威脅,應該不難吧?」

  晏宛書道了一聲謝,輕輕摩挲著茶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輕聲道:「伯爺,該你了。」

  徐野道:「什麼?」

  晏宛書稍稍遲疑,眨眨眼道:「方才我已經將自己最大的秘密說出來,伯爺不該投桃報李麼?」

  徐野啞然。

  他想了想,晏宛書這般坦誠其實還有一層用意,妙寶閣的出現意味著她不僅是裝柔弱以自保的閨閣少女,還能從各方面為徐野提供助力。

  如果兩人的合作逐漸變得相互信任,徐野等於在上京擁有很多雙藏在暗處的眼睛,箇中收益難以估量。

  在這個基礎之上,晏宛書自然有資格對徐野提出對等的要求。

  「既然你暫時不想說繼續在晏府受委屈的緣由,我不逼你。」

  徐野一言帶過,話鋒一轉道:「你想知道什麼?」

  晏宛書顯然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直截了當地問道:「伯爺為何能一日頓悟?」

  這是徐野身上最大的秘密。

  從一個棄武從文、主動遠離勛貴圈子的不孝子孫,到如今逐漸讓諸多頂層權貴知曉他的名字,徐野用短短四個月強行扭轉自身的形象,這其中蘊含的風險無需多言,最終徐野還是排除了一路上的艱難險阻。

  晏宛書目不轉睛地盯著徐野,似乎不想漏過他任何一個細微的情緒變化。

  「三月初四在秋月閣,齊子修再次出現在我面前,像往常一般百般挑釁,我不願與他做口舌之爭,誰知他竟然動了拳腳。那一拳砸在我臉上的時候,我沒有還手,因為我知道他就等著我這樣做。回府後,我把自己關在房中,整整兩天沒有外出。」

  徐野語調平緩,仿佛在述說旁人的故事,晏宛書卻聽得有些觸動。

  「那兩天我在思考一個問題,這些年自己是不是做錯了?或者說,我身為徐家子弟,究竟有沒有任性的資格?」

  徐野抬眼看向晏宛書,平實地說道:「我從小就能享受榮華富貴,十三歲便承襲爵位,我的起點已是這世上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難以追尋的終點,我沒有資格只求自身喜好,而將徐家的門楣、父輩的榮耀和那些對徐家忠心耿耿的有志之士拋之腦後,所以我想改變這種現狀。」

  「原來如此。」

  晏宛書面露感慨,其實這個回答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聽徐野當面說一次,似乎多了幾分可信。

  徐野只能說到這個程度,託夢之說未必能取信於她,反倒有可能生出一些不必要的懷疑。

  屋內忽然安靜下來,沉默在悄悄蔓延。

  相較於上次在八仙樓的互相試探,今天兩人都不同程度地展現了誠意,這是將來能深入合作的基礎。

  但徐野想知道更多。

  晏宛書常年生活在一個被人打量和審視的環境裡,對徐野這種目光格外敏感,幾乎下意識地微微側身,重新縮回她習慣的偽裝之中。

  沉默片刻過後,她低聲問道:「伯爺這般盯著小女子做什麼?」

  徐野奇道:「這裡只有你我二人,不看你,難道我要盯著桌上的茶壺?」

  晏宛書一怔,這話好像確實很有道理。

  徐野雙臂搭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道:「而且晏小娘子生得這麼好看,我被吸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對吧?」

  按照常理而言,他這兩次相見都不算守禮,有些話更稱得上無端輕薄,換做一些性情潑辣的少女,不說拂袖而去也會正色斥責,但是晏宛書只雙手拈著衣角,低著頭說道:「伯爺,我們還是聊正事罷……」

  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很容易激起男人的保護欲,奈何徐野前世見過的紅粉骷髏太多,小白花縱然容貌再美演技再好,很難讓他徹底卸下心裡那層防備。

  「什么正事?」

  他一本正經地問著,仿佛方才出言調戲的是另外一個人。

  晏宛書也知道自己在那個話題上天然居於弱勢,她想要的是勾起徐野的興趣,卻不想他真的越過那條線,隔岸相望加深牽扯便好,將來總有降服這位年輕伯爵的一天。

  「如今承安侯府知難而退,伯爺在金吾衛履職期間最大的隱患已經平息,接下來不知伯爺有何打算?」

  晏宛書神情誠懇,繼而道:「伯爺若想在金吾衛繼續待一段時間,最好不要鋒芒畢露,否則韋大將軍未必捨得讓伯爺去邊關。」

  「這是自然。」

  徐野微微點頭,坦然道:「我現在不急著請調去北疆,一是因為很多事情還未準備好,二是缺乏一個合適的機會,不然那幾位國公未必會點頭同意。」

  某種程度而言,他的處境和晏宛書有些類似,區別在於晏宛書面對的只是宅邸之內的壓力,她不願解決是有更大的圖謀,而且直到現在她仍舊將真實目的牢牢藏在水面之下。

  徐野則是要面對老牌勛貴盤根錯節織就的一張大網,或許他們不是刻意針對徐野,但是徐野想要冒頭必然會引起那些人的注意,從兵部到邊疆軍權都在他們的手裡,無論如何都做不到悄無聲息達成目的。

  所以徐野只能另闢蹊徑,一方面加深和崔老先生的交情,另一方面耐心地等待時機。

  「韋大將軍呢?」

  晏宛書提醒道:「對於伯爺來說,他既能是阻力也能是助力。」

  如果韋安堅決不同意徐野離開右金吾衛,那他想去邊疆拿到領兵實權會更加困難,可若韋安願意助徐野一臂之力,這件事能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徐野從容道:「大將軍會幫我的。」

  晏宛書眼眸一亮,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這不是少女的仰慕,而是對合作對象的欣賞,以及對自身眼光的欣慰,畢竟早在瀾園雅集之日,她就看出了這位年輕伯爵的潛力。

  「伯爺已經有了定計?」

  「只是一個雛形,現在我還不能說。」

  徐野洒然一笑,順勢說道:「既然晏小娘子主動提到了妙寶閣,後續我若有需要相助的地方,還請你不要推辭。」

  這人順杆爬的能力也不弱……

  晏宛書莞爾道:「但凡是力所能及的事情,小女子肯定會盡全力。」

  「那就多謝了。」

  徐野將杯中茶飲下,起身道:「你應該不能在外面逗留太久,今日便聊到這裡,後續我們可以書信往來。」

  「嗯。」

  晏宛書應了一聲,輕提裙裾站起身來。

  及至門口,徐野忽然止步,轉頭看著相隔一步的晏宛書,目測她的頭頂大約到他的鼻樑位置,這個身高差令他可以將少女的體態盡收眼底。

  晏宛書感應到他的注視,卻沒有之前的羞怯,反而帶著一絲熟稔問道:「伯爺還有事?」

  「沒什麼。」

  徐野笑著搖搖頭,邁步前行,留下寥寥幾個字:「告辭,改日再會。」

  「伯爺慢走。」

  晏宛書站在門口目送,尾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放鬆。

  想起徐野臨走前的那個停頓,她意識到對方心裡的戒備有可能鬆動,這應該算是一個好消息。

  下一刻,她想到自己又要回去面對柳姨娘和晏知瑤那對倨傲的母女,唇邊的笑意漸漸淡去,化作一聲悠然的嘆息。

  「真是無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