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看重那個徐野?」
親仁坊,裴府花園,兩位老者並肩漫步。
聽到老友的這個問題,崔文奐負手站定,凝望著池塘里連成一片的荷葉,緩緩道:「談不上看重,只是覺得這個年輕人不容易,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早在李崇達這件案子爆發的次日,承安侯府的那些不法事線索已經交到崔文奐的手上,老者一看便知徐野的用意,這是一張可以在關鍵時刻改變局勢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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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文奐思忖過後,決定先和裴敏溝通一二,最後兩人決定將這些線索擬成一篇奏章,交給陶雲章信任的心腹御史。
這便是昨天政事堂風雲變幻的由來。
此刻聽到摯交的感慨,裴敏意味深長地說道:「他對你很信任。」
「信任嗎?」
崔文奐淡淡一笑,繼而道:「與其說信任,不如說是這小子對老夫的一次試探。」
裴敏奇道:「他試探你?」
崔文奐洒然道:「難道你沒有看出來,徐野這幾個月的一舉一動都格外謹慎?」
裴敏搖了搖頭。
他身為政事堂的秉筆相公,每天要處理的朝政公務不計其數,哪有閒心去關注一個身無所長的年輕伯爵,即便他的父親是徐振庭。
這次裴敏願意出手,一是因為崔文奐的請託,二是這件事符合他一直以來壓制勛貴階層的風格。
崔文奐見狀便簡略陳述徐野近來的作為,裴敏起初只當做逸聞雅事,隨著崔文奐提到徐野在幾次事件中的冷靜決斷,這位宰相大人的表情漸漸變得沉肅。
「聽你這般說來,徐野對於尺度的把握頗為精準。」
裴敏沉吟道:「尤其是他在面對定國公的時候見好就收,和在錦繡樓成功說服田承運,這兩件事都能顯示出他的成熟,年紀輕輕就能做到這一步,倒也不容易。」
「誰說不是呢?」
崔文奐點了點頭,感慨道:「瀾園雅集之後,我一直在暗中關注這個年輕人,看著他一步步走出那個泥潭,到如今在金吾衛站穩腳跟,又主動出擊震懾住承安侯李崇遠,這些事跡不禁讓我想起他的父親,倘若當年——」
「以前的事情莫要提了。」
裴敏目光幽深,沉聲道:「徐振庭算是死得其所,如果當年他真挾大破北蠻主力的功勞返回上京,只怕下場未必及得上如今的死後哀榮。」
這是一句實話,崔文奐沒有反駁,他也無力反駁,朝中本就是一片混沌,否則十二年前他不會憤而辭官。
他沿著池塘邊的小徑向前踱步,徐徐道:「徐野是否繼承了他父親領兵打仗的才能,目前肯定看不出來,不過我覺得他在謀身之道上,或許會比徐振庭做得更好一些。」
兩人相交相知三十餘年,裴敏自然聽得出老友的弦外之音,平靜地說道:「既然你有心幫他一把,那等時機合適的時候,我會想辦法把他調去邊關。如今他在金吾衛待了不到兩個月,倉促請調只會徹底得罪韋安,對他來說不是好事。」
崔文奐從不懷疑裴敏在這些事情上的判斷,因此點頭應了下來,旋即關切地問道:「如今邊疆可還安穩?」
裴敏道:「南邊和西邊還算風平浪靜,北蠻從年初開始就有些不安分,只是……英國公和寧國公一個比一個嗓門大,翻來覆去就是加餉和增派糧草,朝廷這幾年入不敷出,哪有餘力滿足他們的要求?」
他臉上浮現一抹冷意。
崔文奐不由得喟然一嘆。
北疆究竟是真有敵情,還是勛貴們慣用的謀利手段,崔文奐肯定不清楚,裴敏只怕也難以斷定,畢竟北蠻的斥候游騎從未斷絕,只有通盤掌握邊疆局勢的主帥才能辨明真偽。
一念及此,崔文奐看向裴敏說道:「難為你撐了這麼些年。」
裴敏微怔,擺擺手道:「不說這些了,且陪我手談一局。」
「論做官你遠在我之上,可是說到手談,你絕對不是我的對手。」
「那便棋盤上見真章。」
兩人笑著折返,已將那縷愁緒拋之腦後。
……
醉枕閣案塵埃落定,李崇達受到應有的懲處,整個承安侯府也偃旗息鼓,可以預見接下來一兩年內,李家眾人都會安分度日,否則就是去觸裴相公的霉頭。
李崇遠不至於蠢到這個程度。
徐野心中有了計較,便安心在府中養傷。
七月初二,一輛馬車緩緩駛離安平伯府,往東來到保寧坊一家普通的酒肆附近。
約莫一刻鐘後,徐野帶著兩名親兵出現在北面的通義坊內,確保身後沒有尾巴,閃身進入一座小巧又精緻的宅子。
畫屏站在廊下,見到徐野便上前行禮,雖說這位安平伯上次給她的印象不算好,她仍舊謹守丫鬟的本分。
「徐伯爺,小姐在堂內等您。」
「好。」
徐野應了一聲,邁步走進正堂。
他先習慣性地掃視裡面的環境,這間堂屋不算特別寬敞,勝在窗明几淨陳設典雅,與桌邊站著的那抹倩影相得益彰。
晏宛書將徐野的舉動盡收眼底,面上並無波瀾,只輕聲細語地說道:「見過伯爺。」
「晏小娘子。」
徐野明知她在裝柔弱,內心卻談不上厭煩,或許是因為晏宛書的演技足夠自然,沒有那種令人不適的矯揉造作。
更重要的是,她的外形天然適合怯弱之態,那雙圓杏眼裡蓄著恰到好處的懵懂,頰邊的淺渦又能最大程度消除清冷的疏離感。
她今日依舊穿著月白短襦和高腰長裙,襯得她肩窄腰細,雙腿筆直修長,清瘦單薄的身材愈發突顯她楚楚可憐的氣質。
兩人落座之後,晏宛書親自烹茶,問道:「伯爺的傷可大好了?」
「些許小傷已經痊癒,有勞晏小娘子記掛。」
徐野淡淡一笑,繼而道:「還要多謝你派人送來的傷藥。」
晏宛書一怔,似乎沒有料到此節,遂帶著幾分欣喜問道:「伯爺用過那瓶藥?」
徐野卻搖頭道:「賀叔他們不許我用,說是藥性難以斷定,唯恐起到反效果。」
聽聞此言,晏宛書忍不住掩面輕咳一聲。
徐野關切地問道:「怎麼了?」
「沒怎麼。」
晏宛書知道徐野不是那種輕易相信別人的性子,上次在八仙樓,徐野到最後都沒有明確接受合作的提議,他的謹慎由此可見一斑。
只是謹慎歸謹慎,他偏偏喜歡拿話來逗弄人,好在晏宛書聽慣了晏知瑤的冷嘲熱諷,倒不至於因此破功。
她斟了一杯茶遞過去,順勢轉移話題道:「伯爺,承安侯府的麻煩解決了嗎?」
徐野接過茶盞,手指碰到晏宛書白皙的手背,她就像被蟄了一下,把手快速收了回去。
「抱歉。」
徐野嘴上道歉,唇邊的笑意卻沒有遮掩。
晏宛書耳尖微紅,仍舊維持著良好的仕女儀態,低聲道:「無妨。」
徐野見好就收,轉回正題道:「今日來此,便是想請教一下晏小娘子,你覺得承安侯府會不會暫時罷手?」
「伯爺莫要取笑小女子了……」
晏宛書微微含肩,聲音愈發輕柔:「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伯爺在謀劃,我不過是提供了一些信息以供參考,既不清楚個中細節,亦不知承安侯的具體反應,如何敢當指教二字?不過我想——」
她頓了一頓,看向徐野淺笑道:「伯爺的準備足夠充分,手裡明明有能讓承安侯府動盪的證據卻引而不發,承安侯理應能想到這一點。他在沒有壓制伯爺的絕對把握之前,肯定不會冒然動手,而伯爺需要的便是這段時間的安穩,對不對?」
徐野點頭道:「很對。」
其實這會他已經看出來,上次晏宛書說出「習慣了」不是刻意偽裝,而是因為她長年累月扮演一株小白花,很多下意識的神情和動作已經浸入身體的本能。
簡而言之,她已經習慣用這種姿態和人相處,即便徐野見過她的另一面。
「那伯爺下一步打算如何走?」
晏宛書抬手捋了捋鬢邊的青絲,好奇地望著徐野。
「還沒想好。」
徐野神態坦然,繼而問道:「在討論我的下一步之前,晏小娘子是不是該告訴我,你手中的信息渠道從何而來?」
她不光能在事前提供關於李家的有效情報,還能及時地洞悉李崇遠和韋安的動向,連聞栩都做不到這一點,這已經不是個人能力高低的問題,而是需要很龐大的隱秘力量作為支撐。
晏宛書就算天資絕頂,她也才將將十五歲,如何能培養出這樣一股勢力?
她迎著徐野審視的目光,雙手十分自然地停在衣角處,身體緩緩坐正。
「即便伯爺不問,今日我也打算和盤托出。」
……
(第二章還在修,下午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