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上三竿。
政事堂,又稱中書門下,乃是大周宰相們議政之所。
大周前一百年,宰相們的職務相對固定,僅有中書令、侍中、尚書令、尚書左右僕射這五個職位。
後來的皇帝們為了分散宰相的權柄,又弄出參預朝政、參議得失、參知政事、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等宰相名號,直到六十多年前才統一為本官加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簡稱同平章事。
到如今,中書令、侍中和尚書令從原本的宰相實職,已然演變成給元老重臣的榮譽加銜,不再參與中樞實際政務,屬於有其職而無其實權。
宰相們的本官一般都是中書和門下侍郎、尚書左右僕射或各部院寺主官,只需加授同平章事便可入政事堂參預機務。
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周的宰相數量越來越多,最多的時候政事堂內有十四位相公,如今也有十人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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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意味著權柄有高低,眼下政事堂的相公當中,權柄最重的分別是陸敬之和裴敏,前者本官為中書侍郎,專管各項國策的制定,後者則是門下侍郎,可駁回中書草擬的詔令。
朝中高官都知道,陸相公和裴相公曆來不合,無論是個人交情還是政見上,這些年的紛爭就沒有斷過,但是近來兩人的相處還算和諧,讓整個政事堂的氛圍都輕鬆了不少。
究其原因,或許是內侍省的兩位內侍監和翰林院的承旨學士走得比較近,引發了兩位相公的警惕。
大周的翰林院非同一般,蓋因天子的一部分詔書可不經中書,由翰林院直接發出,故而承旨學士被稱作內相,其餘翰林學士掌內製詔書之權。
這當然是對政事堂權柄的分割,因此每當內侍省和翰林院走得近,政事堂的秉筆相公們就會暫時擱置矛盾,一旦那兩方貌合神離,政事堂的內鬥就會加劇。
如此周而復始,永不斷絕。
縱然陸敬之和裴敏都是聰明絕頂之人,也改變不了這種狀況,因為這是由各自的立場決定。
「裴相,你對此案有何看法?」
陸敬之當先開口,將卷宗移給旁邊的裴敏。
他今年五十九歲,氣質儒雅溫潤,待人如沐春風,極少會見到他對下屬官員疾言厲色,在朝中風評極好。
裴敏比陸敬之年輕三歲,單看那張稜角分明的面龐就會覺得不好相與,事實也是如此,很多官員對這位裴相公都是畏懼遠遠大過尊敬。
他接過卷宗仔細地看了一遍,然後抬眼掃過今日列席旁聽的三人,右金吾衛大將軍韋安、大理寺卿曹秉達和承安侯李崇遠,開口說道:「曹寺卿,勛貴子弟當眾毆打禁軍郎將,只杖八十、丟個閒職了事,日後禁軍武官誰還敢約束勛貴?」
曹秉達瞬間就覺得後背泛起一片冷汗。
他有些忐忑地回道:「裴相,此案事出有因,當日李崇達是因——」
「因在何處?」
裴敏強勢地打斷他的話頭,繼續問道:「此案起於李崇達欺良霸善,強行略良家女子為奴婢,並在大庭廣眾之下肆意輕薄,徐野身為金吾衛郎將,令其回衙門接受處置有何不妥?」
曹秉達登時啞口無言。
「裴相。」
陸敬之從容開口道:「李崇達固然有錯,但徐野言語相激在先,因此李崇達此舉只是激憤而為,且承安侯府願以重金贖罪。如今勛貴盡皆觀望,倘若我等判罰過重,恐勛貴離心,皇上亦不願見到此等局面。」
早前天子便讓黃林來政事堂傳過話,此案該如何判就如何判。
「如何」二字自然值得深究,卻難不倒政事堂的相公們。
以天子一貫息事寧人的態度,能給徐野一個交待便罷了,無需弄得朝局動盪。
聽到陸敬之這番話,列席旁聽的李崇遠暗暗鬆了口氣。
他知道裴敏對勛貴們的態度不友好,認為極其龐大的勛貴階層是大周江山的蛀蟲,夜以繼日地啃噬著社稷的血肉,但凡勛貴犯事落到他手裡很難討得了好。
然而政事堂從來不是裴敏的一言堂,起碼陸敬之不會任由他隨心所欲。
此刻陸敬之率先開口反駁,另一位宰相宋京開口說道:「陸相言之有理。李崇達動手有錯,可徐野並非毫無責任,尤其是他幾次三番提到成國公,李崇達身為人子,豈會無動於衷?倘若因為此事對李崇達窮追不捨,那以後誰都可以先手挑釁,逼得對方忍無可忍,如此一來豈不會天下大亂?」
宋京的表態在很多人意料之內。
只因他的本官是兵部尚書,大周中樞文職之中,唯一由勛貴們把持的堂上主官,也是政事堂中唯一和勛貴們關聯極深的宰相。
接下來又有幾位宰相開口,大意都是兩邊都有錯,徐野固然不需要擔責,也不宜對李崇達判得太重。
李崇遠的心情愈發放鬆,忍不住看了一眼旁邊的韋安,卻見這位大將軍老神在在,似乎根本不在意最後的結果。
裴敏環視眾人,忽地抬手敲了敲桌案說道:「諸位,此案傷者乃已故安平侯徐振庭之子。忠桓公為國捐軀,其子在禁軍郎將任上被人毆傷,若輕縱行兇之人,恐令邊軍將士寒心。」
此言一出,政事堂內立刻安靜下來。
宰相們忽然開始放空,有人端起茶盞品茗,有人盯著面前的公文,也有人抬手搓揉眉心,就連一直以來態度鮮明的宋京,此刻也輕咳一聲,低下頭審視著自己的掌心。
這是四年來,第一次有宰相在政事堂公開提出徐振庭的名字和事跡,以及他在北疆邊軍中的影響力。
李崇遠忽然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泛起。
便在這時,一名通事舍人走進政事堂,小心翼翼地來到一位宰相身後,將一份奏章遞了過去。
那位宰相打開奏章看了一眼,神情忽然變得很凝重。
他叫陶雲章,現任御史大夫,於三年前加授同平章事,乃是裴敏在朝中的得力臂助之一。
「陸相,裴相。」
陶雲章站起身來,將手裡的奏章遞過去,平靜地說道:「請過目。」
陸敬之很快看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李崇遠,眼底掠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裴敏則是面無表情,似乎對這份奏章的內容並不感到意外。
奏章接下來在各位宰相之間傳閱,堂內逐漸泛起一些騷動。
等奏章傳到李崇遠手裡的時候,他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已經變得極為強烈,因為按理來說,他今日只是來旁聽並備詢,沒有資格閱覽該由宰相們處置的奏章。
打開奏章之後,李崇遠的神情逐漸變得慌亂。
這份奏章是由御史台一位台院侍御史所寫,彈劾的正是承安侯府李氏兄弟,從李崇達的諸多不法之舉到侯府下屬做的一些惡行,譬如苛虐田莊佃戶、欺壓京中商賈等等,雖然還不算人神共憤,但在此刻這個場合,這封彈章才是真正要命的一刀。
場間沒人冒然開口,本該質詢李崇遠的陶雲章也只是靜靜地坐著。
裴敏等李崇遠看完奏章,轉頭對陸敬之說道:「陸相,本官以為不能輕縱李崇達,若深究言語之利弊,等於承認權貴毆官可以找理由開脫,此例斷不能開。」
陸敬之知道此言何意,如果不嚴懲李崇達,裴敏便會將承安侯府的問題拿出來說道說道。
短暫的思忖之後,陸敬之點頭道:「裴相所言極是,諸公可有異議?」
眾宰相在看完奏章之後便已料到這個結果,誰都不想把事態擴大化,那和天子的交待不符,當下只能出言贊同。
陸敬之又看向李崇遠問道:「承安侯,可有異議?」
李崇遠這會還未平復心境,略顯不安道:「回陸相,末將沒有異議。」
至此,李崇達毆傷徐野一案塵埃落定。
徒一年,准其蔭贖。
杖八十,不得折抵。
革去其蔭監和右武衛長史一職,賠償徐野和劉氏兄妹,閉門思過一年,並嚴令承安侯李崇遠約束族人,不得再起紛爭。
此案到此為止,兩邊若再生事端,從重論處。
宰相們依舊留在政事堂議政,三名列席旁聽的官員行禮告退。
曹秉達匆匆告辭離去,韋安則看向李崇遠,意味深長地說道:「侯爺,此事說到底只是一樁小衝突,還望莫要傷了和氣。」
李崇遠勉強笑道:「大將軍言重了,往後在下必然對府中人等嚴加約束。」
韋安知道這件事的轉折在於那封奏章,其實那一刻他懷疑過是不是徐野這小子在搗鬼,但是轉念一想,徐野若能請動陶雲章和裴敏出手,又何必為了一個郎將這般煞費苦心?
多半還是因為裴相公要敲打一下勛貴們。
無論如何,他的目的已經達成,韋安對這個結果很滿意,遂對李崇遠拱手道:「告辭。」
「大將軍慢走。」
李崇遠盡力保持著鎮定。
目送韋安離去,他緩步行走在皇城內的甬道上。
「好一個徐野……」
李崇遠低聲自語,腦海中仿若浮現一張年輕俊逸的面龐。
那封奏章一定和徐野有關,關鍵在於其中提到的事情大多屬於邊角料,並無特別嚴重的指控,所以宰相們才願意放他一馬,可如果對方掌握的不止這些呢?
這一刻李崇遠又想起齊源的提醒,徐野固然身無所長,可這也是他敢於撕破臉的底氣。
要是繼續斗下去,徐野固然待不安生,可李崇遠身後是整個承安侯府,他敢豁出去拼個你死我活嗎?
想到這裡,李崇遠喟然嘆了一聲。
罷了,暫且讓他得意幾年,以免被裴敏再找到機會,認定承安侯府肆意報復。
將來……
將來一定要討回這筆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