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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亂紛紛】

  徐野受傷之後,韋安特地准了他十天假期。

  這既能彰顯他對下屬的關懷,也能避免徐野繼續和承安侯府李家發生衝突,導致最後鬧得難以收場。

  徐野對此欣然領命,他已知曉韋安的態度,自然不會跟這位大將軍對著幹。

  安平伯府,後宅。

  賀槐請來的名醫診斷之後,確認徐野的傷勢不會危及臟腑,金吾衛醫官開的藥方也對症,眾人才鬆了口氣。

  大丫鬟翠竹親自去煎藥,賀槐則送名醫出府。

  許臨漳坐在下首,面色沉肅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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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野靠在榻上,見狀便出言寬慰道:「許叔,這是我們提前商量好的事情,你千萬不要自責。」

  這段時間他和許臨漳一直分開行動,他盯著平康坊和都會坊,許臨漳負責巡視宣陽坊和崇仁坊。前日許臨漳若在醉枕閣,李崇達那一拳肯定無法落在徐野身上。

  許臨漳當然明白徐野想要先下手為強,但他仍舊勸說道:「伯爺,往後還是儘量避免行險,萬一出了意外,卑職委實擔當不起。」

  坐在旁邊的聞栩也是這個態度。

  徐野從善如流道:「好,我記下了。」

  三人聊了一陣此事的細節,賀槐大步走了進來,手裡握著一個小瓷瓶和一封便箋。

  「伯爺。」

  賀槐來到近前,將那兩樣東西交給徐野,稟道:「這是門房剛剛收到的,來人用了伯爺之前交待過的暗語。」

  晏宛書派人送來的東西?

  徐野將瓷瓶放在案上,打開便箋一看,上面寫了幾段話,其一是瓷瓶里裝著極好的內傷藥,其二昨天承安侯李崇遠去找過定國公齊源,離開後看起來比較輕鬆,其三是大將軍韋安昨日午後入宮面聖之事。

  她倒是貼心。

  不過徐野更在意的是這些信息背後隱藏的秘密。

  她的生母出身於東山蘇氏,當年嫁給晏道雲的時候可謂十里紅妝,晏宛書能隨手拿出一瓶上等傷藥不算稀奇,但是她一個閨閣小姐,能夠及時發現李崇遠和韋安的動向,這裡面的門道就有些深了。

  那天在八仙樓,徐野特意提到幕後高人一說,晏宛書裝傻矇混過關,他沒有刨根問底,今日這封便箋的內容足以證明,晏宛書背後還有高人指點。

  徐野將便箋交給三人傳閱,問道:「你們怎麼看?」

  賀槐當先說道:「伯爺,承安侯府肯定不會坐以待斃,定國公齊源看在兩家的交情份上,也必然會出手相助。」

  許臨漳則道:「這事伯爺占著理,韋大將軍既然接了過去,他一定會幫伯爺討一個公道,否則他往後還如何管著金吾衛?軍中最注重護短,定國公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他應該不會因為此事和韋大將軍翻臉。」

  兩人各有各的道理,徐野不由得陷入沉吟之中。

  「其實——」

  聞栩將視線從便箋上收回,緩緩道:「伯爺,我們一開始的目的就不是逼得承安侯府狗急跳牆,只是想讓他們安分一些,不要在這段時間給伯爺找麻煩,等到伯爺去了邊關,他們的手便伸不過去。因此在我看來,此事後續只要把握好尺度便可。」

  徐野頷首道:「聞叔你繼續說。」

  聞栩道:「大理寺不會為了金吾衛開罪定國公府和承安侯府,我預計他們的初審意見會對那邊比較有利,大抵就是罰銀革職,韋大將軍面上過不去,肯定會據理力爭,但是最終也很難逼得大理寺重判,多半會把案子交到政事堂。各位相公對此案的態度難以預測,兼之還要考慮定國公施加的影響,如果伯爺按照最初的計劃推進,或許能給承安侯一個明確的教訓,讓他安分一段時日。」

  這番推論合情合理,徐野思忖片刻之後點頭道:「好,就按聞叔說的做。」

  聞栩連忙應下。

  徐野又叮囑道:「聞叔,劉芸娘那邊要安排妥當。」

  聞栩鄭重道:「伯爺放心,保證不會出差錯。」

  ……

  大理寺這幾天很忙。

  李崇達毆傷徐野的案子早就移交過來,案情清晰明了,正常情況下當天就能給出判決,問題在於這樁案子牽扯的方方面面有些複雜,大理寺卿曹秉達一看就皺起了眉頭,乾脆集合少卿、寺正等人一同商議,幾天下來仍舊是各執一詞。

  有人主張秉公斷案,也有人認為這不全是李崇達的錯,徐野的幾段話有激化矛盾的過錯。

  曹秉達心裡清楚,這些下屬表面上爭的是法理和道義,實則是各自所站的位置不同,就連他自己也收到不少好處,一些世交故交更是親自上門幫李崇達求情。

  六月二十四日,右金吾衛大將軍韋安駕臨大理寺。

  曹秉達領著一群下屬出門相迎,然後將韋安請到正堂。

  眾人請茶寒暄之後,韋安開門見山道:「大卿,不知那樁案子審得如何了?」

  曹秉達微笑道:「我等已經大致釐清案情,並且擬定了判決,現在便由郭少卿告知大將軍。」

  韋安順勢看向坐在下首的少卿郭岩。

  「大將軍。」

  郭岩頷首致意,繼而道:「關乎右武衛長史李崇達毆傷右金吾衛郎將徐野一案,下官等反覆核驗案情,最終定為李崇達酒後激憤,當眾毆鬥。」

  聽聞此言,韋安心中冷笑一聲。

  當時徐野喊的是李崇達蓄意謀殺金吾衛郎將,如今大理寺將案子定性為鬥毆傷人,如此一來便給李崇達留了減罪的由頭。

  他沒有急著反駁,端起茶盞緩緩飲了一口。

  郭岩見狀不免有些緊張,輕咳一聲道:「大理寺對此案擬判決如下,李崇達革去右武衛長史一職,依律杖八十,賠償徐郎將和劉氏兄妹醫藥養贍銀,並處閉門思過一年。」

  韋安依舊沉默不語。

  曹秉達便笑著問道:「大將軍,你看這樣處置是否妥當?」

  韋安慢慢放下茶盞。

  大理寺的判決看似嚴厲,實則根本不傷李崇達和承安侯府分毫。

  李崇達的長史一職本就是閒職,杖八十可以依照蔭贖制度折銀抵扣,賠償銀子對李家更無所謂,所以這無非是兩頭討好,讓李家破財免災,同時金吾衛面上也過得去。

  倘若只需要這樣的結果,韋安又何必親自出面?

  他抬眼看向曹秉達,不動聲色地說道:「大卿,徐野是右金吾衛郎將,代表著南衙禁軍的臉面,如今他在履職期間被同僚惡意打傷,大理寺將其定為酒後激憤傷人,這有些不合適吧?」

  曹秉達有些難堪,他知道這樣做落了韋安的臉面,問題是要按照徐野的說辭,將此事定為蓄意謀殺,李崇達不死也得脫層皮,到時候承安侯府會善罷甘休嗎?

  「還有,本將軍的下屬被人當眾打到吐血,兇手卻連板子都沒有挨,往後金吾衛還怎麼巡視各坊?遇到勛貴子弟鬧事還如何管?」

  韋安的態度平緩卻堅定。

  郭岩連忙賠笑道:「大將軍,這不是判了李崇達杖八十嗎?」

  韋安斜眼看他,冷笑道:「所謂杖八十是怎麼一回事,郭少卿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這……」

  郭岩被他一句話堵得訥訥難言。

  曹秉達這會已經了解韋安的態度,於是開口問道:「不知大將軍意下如何?」

  「判案是貴寺的權責,本將軍豈可置喙?」

  韋安收斂情緒,正色道:「不過在我看來,這樁案子很簡單,李崇達雖是酒後激憤傷人,犯禁毆傷禁軍將官也是明擺著的事實,二罪並論不能輕縱,理當判徒二年。念其系酒後失態,可減一等徒一年,准其蔭贖折抵徒刑。」

  此言一出,大理寺一眾官員面上露出為難之色。

  韋安恍若未見,繼續說道:「另外,杖八十不准折贖,並責令承安侯府約束族人,余者可按貴寺擬定的判處執行。」

  簡單來說,那八十杖必須要打,哪怕只是走個形式,否則韋安親自出面有何意義?

  曹秉達沉吟不語,其餘人更不敢吭聲。

  韋安再度端起茶盞,耐心地等待著。

  片刻過後,曹秉達緩緩道:「大將軍的心情下官理解,如此判罰並不逾矩,只是此案牽連頗廣,不如讓我等再行商議一番,如何?」

  韋安凝望著他的雙眼,不輕不重道:「本將軍尊重貴寺,亦無意為難大卿,只不過此案已經上達天聽,皇上不希望拖延太久。既然大卿覺得不好處置,那便將你我的意見匯總在一起,交由政事堂廷議,請相公們定奪。」

  曹秉達心中一凜,見對方抬出天子,便知道其決心已定。

  罷了,還是讓政事堂的相公們決斷去吧。

  一念及此,曹秉達恭謹道:「謹遵大將軍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