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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無道】

  翌日,清晨。

  定國公府,靜儉堂。

  「你這一大早就火燒眉毛的,究竟出了什麼事?」

  定國公齊源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個白瓷茶盞,老眼昏花地望著對面坐立不安的中年男子。

  承安侯李崇遠有些難以啟齒。

  被一個年輕晚輩連續多次反手一巴掌打在臉上,如今更是被逼到來定國公府求援的地步,李崇遠心中自然難堪,他怎麼都想不明白局勢為何會變成現在這樣。

  好像徐野每次都只比他快了半步,就是這半步讓他和整個承安侯府陷入極為尷尬的境地。

  「公爺恕罪,小侄實在是被逼無奈方才上門叨擾。」

  李崇遠嘆了一聲,將昨日醉枕閣的事情簡略說了一遍,最後小心翼翼地說道:「公爺,您肯定知道崇達的性子,要不是徐家小兒反覆挑釁,他絕對不會出手傷人。這分明是徐野故意設局,崇達是一不小心著了他的道。」

  齊源摩挲著茶盞,低頭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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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崇遠見狀也不敢催促。

  片刻過後,齊源飲了一口香茗,將茶盞放在旁邊的案几上,緩緩道:「廣德啊。」

  李崇遠連忙應道:「小侄在。」

  齊源道:「姑且不論徐野是不是故意設局,你弟弟欺良霸善是事實吧?他把徐野打傷也是事實吧?」

  李崇遠一窒,終究無法辯駁。

  這件事說到底是李崇達的問題,他好歹是見過世面的勛貴弟子,比徐野要年長十幾歲,結果對方當面挖坑,他就直挺挺地跳下去,現在反過來怨恨徐野似乎沒有道理。

  「還有你——」

  齊源抬眼看向李崇遠,輕嘆道:「你既然要對付徐野,為何不約束家裡人?如果你管不住家裡人,又為何非要去找徐野的麻煩?你該不會以為,這小子是個任人拿捏的主,明知道你要出手算計,他還傻乎乎地等著吧?」

  李崇遠愈發啞口無言。

  其實他內心的確是這樣想的,並不覺得徐野有主動還手的底氣。

  齊源大抵猜到他的心思,卻也懶得繼續糾正,畢竟李崇遠又不是他的兒子,只搖頭道:「老夫想不明白,你何必跟他計較呢?一千畝地而已,即便你覺得自己落了臉面,大可擺出長輩的架子不予追究,旁人說不定還能誇你幾句。現在因為這點破事,你把整個侯府都牽扯進去,值得嗎?」

  李崇遠滿面愧色,低頭道:「公爺教訓的是。」

  教訓歸教訓,齊源卻不能真的撒手不管,他和李戡是過命的交情,這些年李家也始終唯定國公府馬首是瞻。

  「崇達現在被拘在右金吾衛衙門?」

  「是,沒下獄,也沒上鎖銬。」

  「韋安做事歷來有分寸,他不會讓你家太難堪,但是也會幫徐野出頭,否則他在金吾衛的威信無法維持。」

  齊源一言帶過,又問道:「你有沒有去找過韋安?」

  李崇遠答道:「昨日下午便找過了,托的是魯陽侯的路子,他和韋大將軍是姻親,但是魯陽侯說他沒見到韋大將軍。」

  齊源不語,蒼老的雙眼中泛起沉吟之色。

  「公爺,這件事我們李家理虧,罰銀也好贖官也罷,我們都認了,只是……徐野昨日公然宣稱,崇達有意謀殺金吾衛郎將,這個罪名我們絕對不認。」

  李崇遠起身一禮,沉肅道:「還請公爺出手。」

  「坐下說話。」

  齊源抬手虛按,繼而道:「徐家小子肯定想把事情鬧大,但是韋安不會由著他胡來,你不必太擔心,老夫會幫你周旋的。」

  有他這句話,李崇遠心裡的巨石落地,連忙恭敬道謝。

  齊源又叮囑道:「你回去之後也不能高枕無憂,該用的人脈都用一用,人情就是一來一往,只有時常走動才會加深交情,很多時候求人不是一件錯事。」

  李崇遠信服地說道:「公爺金玉良言,小侄必定牢記。」

  「唉……只盼你們往後都少惹點麻煩。」

  齊源自嘲一笑,又看向李崇遠說道:「你可知老夫為何在取消婚約之後,沒有給徐家小子使絆子?」

  李崇遠對此確實有些不解,但他沒有冒然斷言,懇切地說道:「還請公爺指教。」

  「你覺得徐野好欺負,無非是看在他無父無母無宗族長輩庇佑,加上他前幾年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這樣的人就算受了欺負也不敢做什麼,可你有沒有想過,如今的他不是以前的他。」

  齊源頓了一頓,腦海中浮現那日和徐野談話的場景,緩緩道:「他只要豁得出去,你跟他對上就會束手束腳,就算你動用人脈壓得他不能動彈,他還能舉著徐振庭的靈位去皇宮喊冤,你能拿他怎麼樣?廣德,只要你不敢殺他,那他就是光腳不怕穿鞋的,你懂嗎?」

  李崇遠當然懂,可內心依舊有點不以為然,只覺得老公爺年紀越大膽子越小。

  這次要不是李崇達那個蠢貨被徐野抓住把柄,李崇遠自忖能把徐野從金吾衛趕出去。

  不過眼下還需要齊源出面周旋,李崇遠不敢大意,畢恭畢敬地說道:「是,小侄明白了。」

  齊源不復多言,擺擺手讓他回去。

  ……

  申時初,皇宮正南丹鳳門。

  韋安通稟之後,在此等了小半個時辰,才等來內侍省的一名給事,帶他進入皇宮。

  經過含元殿和宣政殿,再通過宣政殿西廊的月華門來到太液池外圍,韋安一路目不斜視。

  「大將軍,請稍候。」

  給事語調謙卑,快步向前行去。

  片刻過後,一位身穿紫色圓領窄袖袍衫,腰束金玉帶的五旬太監邁著四方步走了過來。

  「韋大將軍。」

  「黃內監。」

  韋安雖然看不起閹人,卻不會小覷面前這位名叫黃林的大太監,對方是內侍省的內侍監,同時兼領北衙右神策軍的提督太監,乃是天子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雖然韋安也是天子的心腹,可是心腹也有親疏遠近之分,像黃林這樣日夜陪在天子身邊的人,說話的分量肯定要比韋安重一些。

  黃林打量了一眼韋安,笑道:「皇上這會心情不錯,大將軍請隨我來。」

  韋安道:「多謝內監提點。」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太液池旁的臨水敞軒,還未靠近便能聽到絲竹靡靡之音。

  進入軒內,只見十餘名身段妖嬈的舞姬正在翩翩起舞,長榻上靠著一位身穿赭黃常服的中年男子,他便是大周皇朝第十三任天子趙迥。

  此刻樂聲還在持續,舞姬們還在盡力展現她們柔軟的腰肢,時年四十六歲的趙迥雙眼微閉,一名十六七歲的美艷宮女跪坐榻前幫他捶腿。

  黃林給韋安使了一個眼色,兩人安靜地站在一旁。

  等到一曲終了,黃林才邁步上前,在趙迥身旁輕聲細語稟報。

  「韋卿來了啊。」

  趙迥睜開眼,略顯虛浮的面龐上浮現一抹笑意。

  韋安行禮道:「臣韋安拜見陛下。」

  「不必多禮。」

  趙迥擺擺手,讓舞姬們都退下,看向韋安問道:「韋卿有何要事?」

  韋安便將昨日醉枕閣發生的衝突,以及金吾衛的初審結果,簡明扼要地稟報了一番。

  黃林叉手站在一旁,聽到承安侯府這四個字的時候,不動聲色地看了韋安一眼。

  趙迥卻想了片刻,忽然對黃林問道:「徐野是哪個?」

  黃林連忙低聲道:「回陛下,徐野乃已故安平侯徐振庭之獨子,後來襲爵為安平伯,前不久入右金吾衛任郎將。」

  「哦,徐振庭的兒子啊。」

  趙迥皺了皺眉,帶著幾分不屑說道:「朕記得徐振庭不光會打仗,一身武功也頗為了得,怎麼他兒子如此不濟事?朕聽說李崇達沒有學到他父親的幾分真本事,一身武藝稀鬆平常,徐振庭的兒子連他一拳都接不住?韋卿,你是不是迫於無奈才將這種人收入麾下啊?」

  韋安似乎對天子的想法習以為常,不緊不慢道:「陛下,李崇達畢竟是勛貴之後,也是朝廷命官,徐野並非不敵,只是不願將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這麼說,他還算懂事?」

  趙迥哈哈一笑,又道:「既然徐野是你的人,你又看重他,那你說說該如何處置李崇達。」

  韋安垂首道:「臣恭請聖裁。」

  趙迥稍稍沉默,道:「你把人移交給大理寺,該如何判就如何判吧。」

  黃林聽聞此言,眼底掠過一抹異色,看來韋安在天子心目中的分量比他想得還要重一些。

  韋安心中一松,他既然答應了徐野,自然要以維護自身的顏面為主,天子這個決斷對他足夠器重,因而感佩道:「臣領旨,臣代徐野謝過陛下隆恩。」

  「不說這些了。」

  趙迥對這種勛貴之間的糾紛興趣缺缺,站起身走到韋安面前,悠然道:「韋卿,朕打算過些日子去西郊圍獵,你陪朕一起去,如何?」

  韋安恭謹道:「此乃臣的榮幸。」

  「好。」

  趙迥看了一眼榻邊那個含羞帶怯站著的少女,輕咳一聲道:「李崇達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朕也會讓黃林去政事堂招呼一聲。朕還有事,你退下吧。」

  「是,陛下。」

  韋安躬身一禮,道:「臣告退。」

  黃林見狀便帶著韋安出宮。

  趙迥迅速將這件事拋之腦後,朝那少女行去,似笑非笑道:「美人兒,隨朕來。」

  「是,陛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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