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孫奇喊出那句話的時候,裡間同樣安靜下來。
徐野繞過屏風,看見的是一幕很不堪的景象。
大圓桌周圍坐著四人,主位上是一個三十幾歲的男子,身穿錦衣華服,身材高大魁梧,右手大拇指上套著一枚碧綠的扳指,周身盡顯武勛紈絝的霸道蠻橫氣息。
另外三人年歲輕一些,從他們的著裝和氣質上便能看出來,他們明顯是主位那男子的狐朋狗友,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人物。
當此時,主位男子正將一名雙十年華的女子強行摟在懷中,不遠處還有一名男子狼狽倒在地上,身邊散落著兩件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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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侍女和隨從躲到了一邊。
跟進來的王掌柜看清眼前這一幕,登時兩眼發黑。
他當然認得主位上的男子是誰,承安侯李崇遠的幼弟,成國公李戡最小的兒子,如今在南衙右武衛掛了一個長史的閒職。
李崇達是也。
他懷中抱著的女子名叫芸娘,地上躺著的男子是她的兄長劉實,他們一個擅樂一個擅舞,算是醉枕閣的招牌之一。
但是芸娘並非侍女,她也不做那種奉迎獻媚的勾當,更不是在籍的妓家,王掌柜還特地跟下面的人交代過,誰知會出現今日這種場面,偏偏還讓金吾衛的人撞見。
見到徐野進來,李崇達並未放開滿面悲憤的芸娘,反而挑眉道:「這不是安平伯徐郎將嗎?」
徐野面無表情地問道:「李長史,你在做什麼?」
李崇達冷笑道:「怎麼,金吾衛還管我們飲酒作樂?」
「飲酒作樂自然管不了。」
徐野看了一眼芸娘,緩緩道:「毆打百姓,逼良為娼,這種事還是要管的。」
李崇達鬆開鉗制芸娘的手,臉上逐漸浮現冷意。
芸娘臉色慘白,踉踉蹌蹌地走開幾步,將被打倒在地的兄長劉實攙扶起來。
趁著這個空當,王掌柜攥著手心的汗,賠笑道:「徐郎將,這應該是一場誤會,李長史肯定是誤會了芸娘的身份,這都是小人的錯。郎將您看這樣行不行,小人代表醉枕閣給劉氏兄妹賠償一筆銀子——」
「王掌柜。」
徐野打斷他的話,看向芸娘問道:「你叫芸娘?」
芸娘臉上淚痕未乾,她的兄長劉實嘴邊還有血跡,此刻聽到徐野詢問,她面帶悲憤地說道:「回郎將,奴家正是芸娘。」
徐野根本不理會李崇達,只問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芸娘便講述起來,大約半個多時辰之前,她和劉實接到醉枕閣知事的通傳,讓他們來這處雅間為貴客助興。
他們像往常一般,劉實坐在角落裡奏樂,芸娘則展現她柔軟的身段和精湛的舞技。
這是他們平時經常做的事情,原本沒有異常狀況,誰知李崇達喝了不少酒,目光便盯在芸娘的腰肢之上,再後來的事情無需贅述,李崇達強行將芸娘摟在懷中輕薄,三個伴當趁勢推波助瀾。
劉實上來勸阻,反被李崇達一腳踹在地上,受了不輕的傷。
就在李崇達要得手之際,徐野帶人走了進來。
「李長史。」
徐野轉而看向李崇達,冷肅道:「隨我回一趟金吾衛衙門。」
場間氣氛驟然凝滯,王掌柜呆立當場,那幾個伴當更是噤若寒蟬。
李崇達握住酒盞,一字字道:「你說什麼?」
徐野道:「劉芸娘乃良籍,你略其為奴婢,並大肆輕薄,按大周刑律該判徒二年。你又仗勢傷人,踹傷其兄劉實,按律罪加一等。當然,你是勛貴之後,可依蔭贖制度贖刑抵罪,但那是後面的事情,現在需要你隨我回衙門定罪。」
「你胡說!」
李崇達勃然大怒,抬手指著芸娘說道:「分明是這女子不知檢點勾引於我!」
徐野不以為意道:「是與不是,回衙門說清楚便可。」
李崇達怎麼可能跟他回金吾衛衙門,他又不是沒聽說過前段時間錦繡樓的事情,胡家三郎才進去半天就被定了罪,後面京兆府也不敢翻案。
更重要的是,李崇達很清楚自家和安平伯府的恩怨,真要落到徐野手裡,不死也會脫層皮。
這一刻他心中的怒氣迅速攀至巔峰,咬牙道:「徐野,你休想羅織罪名!」
他早就對大兄說過,既然要對徐野出手,就不必顧及太多,非得講究一個名正言順,反倒給了徐家小兒報復的機會。
「你打傷了劉實,又在眾目睽睽之下輕薄這位芸娘,卻說本官羅織罪名?」
徐野唇邊泛起一抹冷笑,幽幽道:「成國公一世英名,沒成想後代是這種敢做不敢當的貨色。」
「砰!」
李崇達一掌拍得桌上杯盤亂晃,厲聲道:「你有膽再說一遍!」
徐野卻不理他,轉而看向芸娘問道:「你方才所言是否屬實?是否敢去金吾衛衙門當面對質?」
「奴家若有半句虛言,願以身受罰,願去衙門對質!」
劉芸娘毫不遲疑,語調雖柔弱,神情卻無比堅決。
徐野這才對李崇達說道:「李長史,請吧。」
李崇達臉色鐵青,緩緩站了起來,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顯然不會聽從徐野的指令。
他看了一眼王掌柜,冷冷道:「晦氣!」
王掌柜大氣也不敢出,他不敢違抗徐野這個金吾衛郎將,更不敢得罪承安侯府,只能卑躬屈膝地致歉。
李崇達卻沒有走出這個房間,因為徐野攔在他身前。
「我最後說一次。」
李崇達直視徐野,從牙縫中吐出兩個字:「讓開。」
「李長史。」
徐野寸步不讓,面無懼色地說道:「本官也再說一遍,今日你必須隨我回金吾衛衙門。」
「就憑你?」
李崇達比徐野高出小半個頭,神情凌厲又不屑。
他雖然沒有承襲爵位,但因為是成國公李戡和正室的幼子,從小就備受溺愛,由此養成他暴戾的性子。李崇遠知道他的性子改不過來,擔心他這段時間被徐野抓住馬腳,特地讓他不要去平康坊尋歡作樂。
李崇達雖不情願,終究還是給了大兄面子,誰料會在這裡撞見徐野。
眼下見徐野如此堅決,李崇達又道:「你不就是想伺機報復嗎?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能耐把我抓回去!再不讓開,休怪本官不客氣!」
哪怕他身上掛著的長史只是一個閒職,那也是正經朝廷命官,絕非裝腔作勢的胡德進之流。
「你也知道你是朝廷武官?」
徐野挑眉,帶著一絲譏諷說道:「朝廷官員不去衙門當值,跑到這種風月之地尋歡作樂,甚至還逼良為娼毆打百姓,你哪來的臉自稱本官?成國公何等人物,竟然有你這種不肖子孫,他老人家若是泉下有知,或許會後悔當年為何不親手清理門戶!」
「你找死!」
李崇達本就不是那種忍氣吞聲的性子,更何況今日被徐野屢次嘲諷,而且扯到了他父親成國公身上,當即怒髮衝冠,臉色漲紅。
站在旁邊的王掌柜和那三名伴當見勢不妙,下意識就往旁邊靠去,外間的護院們聽到李崇達的怒吼,想要衝進來卻被孫奇和黃展手提橫刀攔住。
徐野雙眼微眯道:「威脅禁軍同僚,罪加一等。」
「那我成全你!」
李崇達雙目泛紅,猛然抬手就要把徐野推到一邊。
「伯爺小心!」
孫奇回頭看到這一幕忍不住高聲提醒。
「當眾還手,再加一等。」
徐野語調沉靜,反手就要扣住李崇達的手腕,將其拘捕歸案。
李崇達何時受過這種屈辱,他現在已經認定徐野是要報復,更不可能跟他回金吾衛衙門,再加上徐野幾次三番出言嘲諷刺激,這會他整個人已經陷入躁狂狀態。
李家家傳武藝講究的是暴力剛猛,李崇達驟然踏前一步,一拳帶著風雷之聲猛地砸向徐野胸膛。
在房內眾人驚恐的注視下,徐野後撤一步,雙臂交錯攔在身前,不避不讓硬接對方這一拳。
李崇達這一拳匯聚全身勁氣,眾人只看到一個身影朝後飛去,狠狠砸在屏風之上。
裡間和外間不再有視線阻隔。
下一刻,李崇達仿佛清醒過來,怔怔站在原地,右臂還保持著擊出的狀態。
屏風碎裂在地,徐野躺在地上。
「伯爺!」
孫奇和黃展目眥欲裂,兩人沒有任何遲疑地拔出橫刀。
徐野左手撐著地下,然後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遍身前胸襟。
「黃展。」
他的聲音滿含凌厲的殺意。
「在!」
黃展雙目赤紅,若非還存有一絲理智,幾乎就會朝李崇達殺去。
徐野盯著神情呆滯的李崇達,一字一句道:「傳令都會坊鋪位,敲響街鼓,沿街傳呼,稟明本衛大將軍及中郎將,就說——」
「成國公之子李崇達,當眾謀殺右金吾衛郎將徐野,請大將軍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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