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侯府,內書房。
氣氛很壓抑。
李崇遠靠在太師椅上,臉色陰沉不定,手指不斷點著扶手。
一直以來,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和根基,從未想過在朝堂上攪動風雨,一心仰仗其父成國公李戡留下來的香火情,同時抱緊定國公齊源的大腿,守著承安侯府的家業過日子,倒也活得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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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郊田莊那一千畝地被奪回去的時候,李崇遠礙於齊彥章的壓力沒有反擊,等齊徐兩家的婚約取消,他馬上安排長子李世傑去處理這件事。
李世傑一番挑唆鼓動,終於請得國舅田承運出手,原以為這一下就能把徐野按死,沒想到此子能夠反手在金吾衛站穩了腳跟。
李崇遠氣得夠嗆。
前些天他和襄城伯胡剛見了一面,表面上兩家仍然和和氣氣,但是胡剛一直有意識地避開錦繡樓那樁案子的話題,李崇遠便知道這位世交心裡已經有了芥蒂。
胡剛心裡很清楚,這次他的兒子胡德進被當成一把對付徐野的刀,所以他最恨的不是徐野而是李世傑,只不過看在兩家還有很多往來的份上,不好直接翻臉。
可是往後他肯定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事事都以兩家的利益為先。
一念及此,李崇遠的心情愈發躁鬱,他抬眼看向房中的李世傑和李忠,先對長子問道:「田國舅那邊怎麼說?」
李世傑清了清嗓子,斟酌道:「回父親,田國舅說他比較欣賞安平伯。」
李崇遠一怔,面色迅速變得難看,沉聲道:「此言何意?」
李世傑嘆道:「田國舅的意思是,那天在錦繡樓,安平伯看似沒有給他面子,卻幫他免去了最大的隱憂。如果那件事鬧大,我們當然知道是胡德進欺凌一個舉子,外人卻不會這麼想,只會把責任歸到田國舅身上,甚至會波及到田貴妃和五殿下。因為安平伯的提醒,田國舅才認為自己及時抽身了,所以他暫時不想針對安平伯。」
李崇遠聽得啞口無言。
田承運的確囂張跋扈,但這個人又很精明,區別在於是否會影響到他的姐姐和外甥。
只能說徐野的判斷很精準。
李世傑的表情也有些陰沉。
這些年他伏低做小極盡奉迎,好不容易才取得田承運的信任,是李家在定國公府之外的另一條大腿,如今定國公府不便出手,田承運又改弦更張,想要對付徐野變得更加困難。
可若就此作罷,承安侯府的臉面往哪擱?
李崇遠在朝中還有不少人脈,問題在於就算他能請御史台的御史出手,也需要提供徐野的不法證據,倘若只是污衊構陷,不成功必然會被強力反噬。
「還沒查到?」
李崇遠看向侯府總管家李忠,聲音仿佛帶著冰渣子。
李忠躬身道:「侯爺恕罪。安平侯去世之後,徐家的內外事務由賀槐和聞栩打理,這兩人本就謹小慎微,做事也都非常穩健。這幾個月安平伯掌權,他進一步修補了少數漏洞,如今徐家無論是郊外田莊還是城內的鋪面,基本無法查到明顯有違法度的舉動。」
李崇遠冷哼了一聲。
抓不住把柄意味著無法運用正當的方式去打擊徐野。
「父親。」
李世傑神情凝重,緩緩道:「看來只能那樣做了。」
李崇遠抬頭看向長子,許久沒有開口。
徐野現在是右金吾衛郎將,如果他的轄區鬧出驚動朝野的人命官司,他身為主官必然要擔責。
這是最後一條路。
「你去安排吧。」
李崇遠終於開口,沉聲道:「記住,絕對不能動用自家的人手,而且要多繞幾個圈子,不能讓人查到是你出手。」
李世傑躬身道:「兒子明白,請父親放心。」
李崇遠擺擺手,李世傑和李忠退了出去。
他起身來到窗邊,望著庭院中的景色,緩緩呼出一口氣。
一千畝地不算什麼,但這件事關係到承安侯府在勛貴圈子裡的體面,不讓徐野灰頭土臉地滾回安平伯府,李崇遠會很長一段時間在圈子裡抬不起頭。
最重要的是,像徐野這樣無父無母無宗族庇佑,靠著定國公府施捨才能混個軍職的沒落伯爵,他還能翻天不成?
……
六月十八,一個非常平凡的日子。
徐野一大早就來到右金吾衛衙門,先被韋安叫去大將軍正堂,倒也沒有什麼大事,就是一次很尋常的例行關懷。
他能感受到韋安的態度變化,相比初入衙門時的冷淡,如今韋安對他很溫和。
「諸事繁雜,你需用心處置,若是遇上無法解決的棘手麻煩,可以請趙中郎將相助,也可來尋我。」
「回大將軍,卑職必定牢記在心。」
徐野知道這位大將軍為何會轉變態度,一者是因為他確認徐野和那幾位執掌軍權的國公沒有關聯,二者是徐野通過錦繡樓一案展現了他的特殊能力。
正如崔文奐那日所言,金吾衛最頭疼的便是上京遍地可見的紈絝子弟,幾乎每天都會鬧出好幾件紛爭,京兆府管不了也不敢管,金吾衛縱然不怕這些紈絝子弟,卻無法忽視他們身後站著的高門大族。
韋安這幾年沒少因為這些破事煩惱。
如今徐野的出現,讓他意識到自己手裡有了一柄鋒利的刀。
「去做事吧。」
韋安面帶微笑,語調十分親切。
「是,大將軍。」
徐野叉手為禮,轉身離開正堂。
他很清楚韋安的想法,只不過今日怕是要讓這位大將軍失望了。
和崔文奐聊完之後,他愈發確定自己要做那件事,既能暫時擺脫承安侯府的威脅,也能避免自己接下來幾年被困死在右金吾衛。
回到自己的值房,處理完一些卷宗文檔,徐野和中郎將趙懷忠打了一聲招呼,便像平常一般帶著兩名親兵策馬離開衙門,前往轄下各坊巡視。
他先去崇仁坊和平康坊轉了一圈,在午時初來到都會坊。
這裡和平康坊一樣,距離東市比較近,坊內也較為繁華熱鬧,只不過在各方面都要比平康坊稍遜一籌。
右金吾衛在坊內同樣設有鋪位,領隊的隊正聽聞郎將前來,立刻找過來匯報了一下這幾天的狀況,徐野對其勉勵了幾句,便讓他回鋪位值守。
待隊正走後,孫奇開口問道:「伯爺,中午在何處用飯?」
徐野看了一下前方的街市,淡然道:「就那家食肆吧。」
一行三人來到食肆,如同普通客人一般圍坐一桌,簡單吃了些餅子和湯水。
結帳過後,徐野帶著兩名親兵繼續巡視,沒人注意到他在離開茶樓的那一刻,有一名年輕男子從他身邊經過,低聲說了幾句話。
過了小半個時辰,眾人來到橫三街,不知不覺走到都會坊頗有名氣的溫柔鄉醉枕閣門前。
徐野停下腳步,抬頭望向醉枕閣瀟灑飄逸的門匾,眼底閃過一抹深意,淡淡道:「進去看看。」
醉枕閣的夥計極有眼力見,一邊讓人通知掌柜,一邊上前行禮道:「徐郎將,您來了。」
徐野道:「進來看看,不妨事吧?」
「郎將您這是哪裡話,郎將願意來看一看,小的們不知有多安心。」
夥計點頭哈腰,將徐野往裡面請。
不一會兒,管事的掌柜迎上來,笑道:「徐郎將駕臨,敝店蓬蓽生輝!」
「王掌柜客氣了。」
徐野顯然不是第一次過來,邊走邊問道:「最近幾天有沒有人鬧事?」
王掌柜謙恭道:「不是小人恭維,自從徐郎將履任,莫說咱們醉枕閣,便是整個都會坊都安生了許多,這可都是徐郎將的功勞!」
徐野笑而不語。
眾人一路沿著迴廊來到醉枕閣內部,只見中間偌大一個天井,三面都是二層環樓,整體格局鬧中取靜,此刻正值午後,隱約能夠聽到絲竹之聲。
徐野邁步走上樓梯,來到二層迴廊,行至最深處那個雅間門外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裡面傳來一陣喧雜。
有男子張狂跋扈的呵斥,有女子怯懦卻又堅持的求懇,還有人不懷好意的慫恿。
王掌柜臉色一變,剛要開口打圓場,卻見徐野一個眼神,孫奇便上前直接推開雅間的門。
徐野當先走了進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外間,只見八名膀大腰圓的護院各自坐著,前方有一道屏風隔斷了裡間的情形。
一見徐野和他身後的兩名親兵,那八人迅速站了起來,一個個神色不善滿面倨傲。
徐野卻看都不看他們,徑直朝那架寬大的屏風走去。
護院們尚未有動作,孫奇便沉聲喝道:「金吾衛巡查,無關人等莫要擅動!」
場間驟然一靜,所有人僵立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