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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連環】

  徐野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

  即便徐振庭追封國公,徐野襲爵的時候依然會是伯爵,因為按照大周勛制,追贈不涉襲爵,但在徐野看來,該是徐家的東西就不能被人肆意剋扣。

  先前他找郭木通聊過此事,郭木通給他解釋了一番。

  當年野狐原大捷和徐振庭殉國的戰報傳回京城,朝中對於如何追賞徐振庭產生了極大的分歧。

  一些新晉武勛建議天子追封國公,另一批人則持反對意見,認為徐振庭的功勞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幾路援軍的配合,否則他無法反敗為勝擊潰北蠻大軍,應該重重嘉賞那幾路援軍的主將。

  文臣則建議天子給徐振庭加美諡,讓這位大周名將名留青史。

  還有人唯恐天下不亂,進言爵位和諡號都給——反正徐振庭已經死了,一個死人就算享有無上榮光又如何?

  廟堂諸公最後扯皮的結果,不追封徐振庭為國公,但是加諡「忠桓」,併入大周功臣廟,且在邊關設忠烈祠。

  表面上看,徐振庭有了這樣一個僅次於忠武的頂級美諡,屬於武勛親貴極難拿到的身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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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終究只是虛名。

  若追封徐振庭為國公,即便徐野如今的爵位不會變,卻能讓徐家真正進入頂尖勛貴的行列,徐振庭的舊部們也必須妥善安置,畢竟國公之爵是大周武勛的頂點,兩百多年來沒人能在生前獲封異姓王。

  更重要的是,追封徐振庭為國公會給邊軍新貴樹立一個榜樣,而這顯然不是老牌勛貴們想看到的結果。

  一念及此,徐野端起茶盞品了一口香茗。

  如果對面坐的是某家勛貴府邸的子弟,徐野可以斷定他是想煽風點火借刀殺人,勾起徐野對那些老牌勛貴的仇恨。

  問題在於晏宛書只是一株慣於偽裝的小白花。

  且不說她在晏府的處境堪憂,就算她生母還在世,她是名正言順的嫡小姐,她也沒有任何必要摻和進武勛之間的紛爭。

  白溪晏氏雖是傳承數百年的門閥世家,卻和武勛親貴沒有太深的關聯,他們也不會輕易涉足此間。

  「晏小娘子。」

  「伯爺請說。」

  「你說你兩次相助都和你自身處境無關,只是因為敬重先父的功勳,再加上佩服我的志向,那徐某是否可以認為——」

  徐野略做停頓,淡淡一笑道:「你其實鍾情於我?」

  雅間內的空氣驟然凝滯。

  「徐伯爺!」

  畫屏終於按耐不住,出言護主道:「我家小姐對你心存善意,甚至冒著極大的風險赴約,你怎能這般無禮,幾次三番肆意羞辱?」

  徐野不置可否。

  憐花惜玉這種事不是不能做,得等他實在閒極無聊的時候,如今他要謀劃的事情一件連著一件,哪有空閒陪小白花在這裡玩猜心遊戲。

  倘若晏宛書一見面就開門見山,或許徐野的耐心會更足一些。

  「畫屏。」

  晏宛書畢竟是閨閣少女,她雖知徐野不好相與,卻沒想過他會如此鋒利,當下忍著羞意,看向身邊的丫鬟說道:「你先退下。」

  畫屏一怔,面上浮現擔憂,但見小姐神色堅決,便只好垂首道:「是,小姐。」

  裡間只剩下一對年輕男女隔桌相對而坐。

  晏宛書抬手攏了攏髮髻,徐徐道:「即便我承認,伯爺肯定也不會相信。」

  「倒也未必。」

  徐野上身微微前傾,雙臂搭在桌面上,笑道:「一見傾心不算稀奇,若是換做旁人,徐某多半會信,可是唯獨不信晏小娘子會這樣做。一位時常被姨娘和庶姐欺負的嫡小姐,若能提前知曉瑞錦祥出了案子,能派人暗中送信到安平伯府,甚至敢私下和陌生男子相約,這樣的人又怎會淪落到那般處境呢?」

  簡而言之,從晏宛書踏進八仙樓開始,她之前那副天真柔弱的形象就要打上一個問號。

  晏宛書認真想了想,點頭道:「伯爺言之有理。」

  徐野道:「所以我不理解,既然你明知這個道理,為何要否認素箋與你有關,為何仍然要故作怯弱?」

  晏宛書凝眸,片刻之後輕聲道:「習慣了。」

  她那張清純的臉龐上浮現一抹帶著歉意的笑容。

  徐野心想果然如此,只可惜這裡不是前世,否則以這位晏小娘子的容貌和氣質,再加上以假亂真的演技,說不定能一炮而紅。

  他將這些雜念按下,直入主題道:「現在你總可以說說,為何要主動接近我?」

  「因為我覺得伯爺前程遠大。」

  晏宛書不再遮掩,坦誠道:「相較於錦上添花,我更傾向於雪中送炭。伯爺的底子很乾淨,令尊忠桓公留下的遺澤看似不能讓伯爺青雲直上,那只是因為你待在上京,有太多的掣肘和壓制。一旦伯爺去了北疆邊關,便如天高海闊,忠桓公的影響力也會逐步顯現。再者,等伯爺去了邊關,我能幫到你的地方也有限。」

  徐野摩挲著茶盞,緩緩道:「我現在更加好奇,白溪晏氏究竟做了何事,竟讓你恨之入骨?」

  話音落下,晏宛書明明沒有任何動作,徐野卻感覺她像是突然間變了一個人。

  依舊很美,很清純,很楚楚動人,卻不再柔弱不再懵懂。

  像一張白紙上莫名染了幾縷墨色。

  是眼神。

  徐野很快發現了區別,這幾次相見晏宛書的眼神都帶著天真乖巧的意味,當下卻透著幾分雪天的冷意。

  晏宛書輕輕笑了一聲,道:「伯爺,這與白溪晏氏有何關聯?」

  徐野靠回椅背上,平靜地說道:「以你的手腕,想要解除柳姨娘和晏知瑤的威脅應該不難,但你沒有這樣做,反而繼續扮做軟弱可欺,那你必然有更大的圖謀。如今你又找到我這裡來,除了白溪晏氏這樣難以撼動的龐然大物,其他事似乎不值得你如此冒險。」

  晏宛書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好奇地問道:「伯爺這是願意與我合作?」

  「談合作為時尚早。」

  徐野笑了笑,凝望著她的雙眼道:「我想知道你要從我這裡拿走什麼,又能給我什麼。」

  這是兩個問題。

  晏宛書輕聲道:「我暫時並不想從伯爺這裡拿走一些東西,主要是伯爺根基孱弱,郭將軍在盧陽道亦是獨木難支,光是捋清沙山大將軍府複雜的人際關係就需要不短的時間。我看好的是伯爺的前程,等將來伯爺青雲直上之後,還記得小女子曾經出手相助過,這便足夠了。」

  長線投資麼?

  徐野暗暗覺得有意思,這株小白花今年才十五歲,就算悟性再好,也很難無師自通到這種從容的程度,後面必然有人指點。

  他沒有急著刨根問底,淡然道:「那你打算如何幫我?」

  「伯爺近來最大的麻煩應該是承安侯府,對否?」

  晏宛書不疾不徐地說道:「錦繡樓一案雖是襄城伯府胡三郎所為,暗地裡挑唆之人應該是承安侯之子,這幾日坊市中風平浪靜,不代表承安侯府就此罷手,多半是在等待機會。恰好我這裡有一條承安侯府的隱秘,或許能幫到伯爺。」

  她從袖中取出又一份素箋,放在桌上朝徐野推去。

  徐野看了素箋一眼,然後若有所思地望著對方。

  晏宛書知道這個眼神的含義,淺淺一笑道:「這種普通的白色箋紙很常見。」

  徐野知道她又開始習慣性演戲,當下也懶得糾結,打開素箋看著。

  依舊是那筆蒼勁有力的書法,完全不像是女子手筆,猶如一柄出鞘利劍,鋒芒畢露。

  「晏小娘子這手字……」

  徐野沒有繼續說下去,他認真看著素箋上的內容,片刻後抬眼望著對方說道:「這條隱秘很有用,也來得很及時。」

  「能幫到伯爺便好。」

  晏宛書一言帶過,旋即輕聲道:「看來伯爺已經有了對付承安侯府的計劃。」

  徐野微笑道:「你想知道?」

  晏宛書道:「聽聽也無妨。」

  徐野卻搖頭道:「不能告訴你。」

  晏宛書一怔,那雙清澈的杏眼裡浮現的不是慍色,反而是興致盎然。

  徐野卻不願多作解釋,起身道:「往後如何聯絡?」

  晏宛書沒有糾纏所謂計劃,稍稍思忖道:「我在府中不甚方便,往後伯爺若有事相告,可命人送去保寧坊西二街段氏鐵匠鋪掌柜手中。」

  徐野微微頷首,他不需要另做安排,反正晏宛書先前便讓人給徐府送過密信。

  「走了。」

  徐野在經過晏宛書身邊時停了一下,望著少女秀美的側臉,輕聲道:「晏小娘子,將來若有機會,我想見見那位指點你的幕後高人。」

  晏宛書望著他英銳的眉眼,略顯茫然道:「什麼高人?」

  徐野笑了笑,邁步離去。

  晏宛書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唇角淺淺一彎,眼神愈發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