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晏府。
晏宛書回來的時候,剛好撞見晏知瑤從柳姨娘的院子裡出來,看架勢像是要出府。
「妹妹,你去哪兒了?」
晏知瑤將她上下打量一番,語氣倨傲一如往常。
晏宛書低頭站定,輕聲道:「姐姐,姨娘聽說瑞錦祥給崔府送去的緞子極好,便讓我去找崔家姐姐,去瑞錦祥預定了一些。」
晏知瑤皺了皺眉,她沒想到會是這樣,雖說心裡瞧不上這個軟柿子,卻也不會拆自己母親的台,因而淡淡道:「知道了,你回去歇著罷。」
「是,姐姐。」
晏宛書沒有問她要去何處,帶著畫屏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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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之後,畫屏走到晏宛書身邊低聲問道:「小姐,你覺得那位徐伯爺如何?」
作為晏宛書最親近且忠心的丫鬟,畫屏自然知道小姐今日去瑞錦祥是有意為之,從一開始故意在柳氏面前提及那些雲錦和妝花緞,又提前和崔明華約好,一切都在小姐的算計之中。
只是沒想到會在瑞錦祥偶遇安平伯,這算得上意外之喜。
晏宛書坐在案前,望著鏡中少女的眉眼,耐心地調整著細節,以便讓自己的柔弱和天真顯得更加自然,同時開口問道:「你指的是哪一方面?」
畫屏道:「婢子想問,小姐認為徐伯爺堪當大任嗎?」
「僅僅一面之緣,能看出什麼呢?」
晏宛書語調平緩,抬眼看向鏡子裡站在身後的貼身丫鬟,若有所思道:「你覺得他很好?」
「婢子也說不上來。」
畫屏搖了搖頭,遲疑道:「只覺得這位徐伯爺身上好像有股氣勢,明明年紀不大,卻顯得很沉穩,而且不是那種故意裝出來的沉穩,就像是經歷過很多事情一樣。」
「你是想說他久經風雨?」
晏宛書淺淺一笑,徐徐道:「他的父親忠桓公英年早逝,整個徐家沒有一個能撐起門楣的長輩,這幾年他肯定過得比較煎熬,如今他終於想通了,明白棄武從文這條路走不通,自然就會擁有超出年齡的成熟。」
畫屏信服地點了點頭,又湊近一些,壓低聲音道:「小姐,徐伯爺長得也好呢。」
「多嘴。」
晏宛書微微蹙眉,又加了一句:「相貌美醜從來不是評判一個人能力和心性的標準,莫要以貌取人。」
畫屏縮了縮脖子,她知道小姐是真的不在意這些,而且認真說起來,小姐這些年在府中受到的刁難,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來自於她極其出眾的容貌,晏知瑤不知有多嫉妒,又不知在老爺和柳姨娘跟前說了多少小姐的壞話。
晏宛書沒有糾纏這個話題,只吩咐道:「你去和先生的人說一聲,請先生幫忙確認一下安平伯何時會去崔府拜望崔老先生。」
畫屏倒也不笨,連忙應道:「婢子記下了。」
晏宛書不再言語,抬眼看向窗外初夏的景色,不知在想些什麼。
畫屏轉身去斟了一杯清茶遞到晏宛書手上,又問道:「小姐,你今日離開瑞錦祥的時候,那句話是故意說給徐伯爺聽的?應該能幫徐伯爺破了那樁失竊案吧?」
「這不重要。」
晏宛書輕輕搖頭,低聲道:「瑞錦祥的失竊案本就漏洞百出,我現在更好奇的是那位黃侍郎究竟遇到了什麼麻煩,不惜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請金吾衛出手,也好奇安平伯會如何應對。倘若他過於深入此案,那我有必要修正一下對他的評價。」
簡而言之,以徐野現在的身份和掌握的力量,如果冒然捲入這種情況不明的麻煩,不是很理智的決定。
「婢子明白了,會盯著這件事的。」
畫屏恭順地應下。
次日傍晚。
「小姐,閣里傳來消息,安平伯當日便拆穿了瑞錦祥掌柜孟四海監守自盜的罪狀,並且直接把案子移交給了京兆府。」
畫屏的語氣帶著幾分雀躍,似乎在為小姐沒有看錯人而感到欣喜。
「這樣麼?」
晏宛書舒了一口氣,沉吟道:「有能力,也足夠克制,懂得進退和分寸,挺好的。」
畫屏好奇地問道:「小姐,安平伯是不是通過這件事在金吾衛站穩腳跟了?」
「金吾衛的情況其實很複雜,幾個中郎將背後都有靠山,趙懷忠更不是善茬。」
晏宛書稍稍思忖,平靜地說道:「要說他就此站穩腳跟,其實還早,這樁案子算不上真正的試金石。不過話說回來,金吾衛對於安平伯來說只是一個跳板,他最終還是會去邊關的。」
要想去邊關領兵,光靠在金吾衛站穩腳跟是不夠的,還要看他接下來如何主動邁出關鍵的一步——在權貴如雲高官遍地的上京,懷才不遇者不知凡幾,只知道被動應變會永遠被人甩在身後。
晏宛書隱隱有些期待。
……
五月初十,正午。
上京北郊,十里亭。
「伯爺,您在金吾衛沒有受到刁難吧?」
郭木通不是一個擅長阿諛奉承的人,他的能力在於練兵和統兵,尤其是在練兵這個領域,徐振庭在世的時候便對他委以重任,懷安大將軍府有將近六成的精兵接受過他的操練。
縱如此,今日他的態度和那次相見依然有著很大的區別。
這是因為五天前,他的任命終於下來了。
經過齊彥章在兵部的反覆博弈,再加上定國公齊源親自出面,和盧陽道大都督、寧國公馮岳談了一下,最終郭木通被任命為盧陽道沙山大將軍府中郎將,官階正四品下,統領五千兵馬。
此時距離徐野在郭木通面前許諾還不到一個月。
接到告身和銅符那一刻,郭木通內心百感交集,當天就去安平伯府向徐野鄭重道謝。
徐野大抵知道這位宿將的心思,他尊重自己是因為徐振庭的存在,但是因為徐野這四年的沉寂,加上朝廷刻意的閒置和打壓,郭木通心中熱血已涼,直到徐野信守承諾,幫他弄來這個實權軍職,他內心的想法才有所轉變。
「將軍放心,大將軍和趙中郎將對我很照顧,同僚們也都很客氣。」
徐野笑容淺淡,並未挾恩裝腔作勢,因為他完全理解郭木通的處境。
郭木通和賀槐等三人不一樣,他既有能力也有功勞,又不是徐家的家臣,如果他肯在徐振庭死後改換門庭,京中有的是權貴願意招攬。之所以他坐了四年冷板凳,根源便是不願背棄徐家,否則哪裡還輪得到徐野來示好?
換句話說,徐野幫他謀求軍職不能當成施恩,而是對一位忠耿之士的敬重和回報。
郭木通轉變態度亦非被一個軍職收買,而是真正看到了徐野的決心。
他知道齊家肯讓步的原因必然是徐野放棄那樁婚約,這意味著齊徐兩家再無瓜葛,也會讓徐野的未來充滿諸多變數和風險。
「那就好,伯爺,末將還有一事相告。」
郭木通站在徐野面前,懇切地說道:「伯爺,末將知道您進入金吾衛是為將來做打算,或許您還想過在幾位國公之間周旋,利用他們的矛盾火中取栗,但是末將希望您不要這樣做。」
徐野目光微凝,他確實有這樣的打算。
定國公齊源並非軍中唯一的山頭,英國公張成憲和寧國公馮岳都能和他分庭抗禮,尤其英國公當年力排眾議調撥援軍,才使得徐振庭有餘力取得野狐原大捷。
「為何?」
「這幾位國公之間確實有很多矛盾,也明爭暗鬥多年,但這只是表象,他們本質上都是站在一條船上的。英國公祖上是開國元勛,齊國公祖上是太宗皇帝最倚重的武將,就連傳承時間最短的寧國公府,其先祖發跡也在一百多年前。」
郭木通頓了頓,肅穆道:「這些老牌勛貴看似斗得不可開交,但他們不會允許旁人插手,除非這人死心塌地成為某一家的附庸。伯爺既然取消了婚約,那就意味著您和他們不是一路人,冒然介入此間紛爭,只會成為他們利用的對象。」
徐野一點就透,認真地說道:「我記下了,多謝將軍提醒。」
郭木通愧然道:「其實這都是侯爺當年說過的話,末將本應早些告訴伯爺,所幸還不算遲。伯爺,末將此去北疆,會盡我所能在沙山站穩腳跟。待將來伯爺親臨邊關,末將願效犬馬之勞!」
「好。」
徐野沒有推辭,繼而叮囑道:「邊關苦寒之地,將軍也要顧惜自身,若是缺了物事或遇到棘手的麻煩,一定要派人送信給我。」
「末將記下了。」
郭木通退後一步,推金山倒玉柱,鄭重行禮道:「伯爺,保重!」
「將軍保重!」
徐野用力將他攙扶起來。
旁邊的親兵端著托盤上前,徐野取下兩隻酒杯,遞給郭木通一隻,而後舉杯相敬。
兩人將送行酒一飲而盡。
郭木通深吸一口氣,抱拳一禮,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徐野望著他翻身上馬,在二十餘名親兵的簇擁中策馬揚鞭,向遼闊的北方奔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