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百官休沐。
宣陽坊,定國公府。
在四位德高望重的勛貴見證下,兵部侍郎齊彥章代表齊家,與安平伯徐野協商一致,同意取消十二年前訂下的婚約。
隨著那兩份婚書被銷毀,兩家再無瓜葛。
午宴過後,四位中人告辭離去,徐野則被齊彥章留下來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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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侄。」
齊彥章笑容溫厚,徐徐道:「在金吾衛可還適應?」
一個多月前的那次會面,齊彥章把徐野視作觀察和敲打的對象,即便不是有意為之,言談間也充滿居高臨下的味道,但是今日他明顯有所改變。
談不上多親切,卻也少了幾分刻意的試探,就像是對待一個普通的故交晚輩,不吝嗇幾句惠而不費的關心。
「有勞世伯惦念,小侄一切安好。」
徐野微笑應對,又道:「此番小侄能夠履任金吾衛,郭將軍重返邊關,皆賴世伯勞心費力,小侄感激不盡。」
這本質上是一場交易,齊彥章亦是奉命行事,但是徐野分得很清楚,此事已經完結,齊子修也受到了禁足一年的懲罰,既然對方笑臉相迎,他當然不會再橫生枝節。
齊彥章有些欣賞這個晚輩拿得起放得下的性格,再者他父親只說要和徐家劃清界限,沒說要翻臉結仇,起碼可以維持面上的平和,因而順勢問道:「賢侄接下來有何打算?」
徐野如實道:「暫時還沒有想過,我剛進入金吾衛,肯定要先辦好自己的差事。」
齊彥章自然不信,但也沒有刨根問底,打了個哈哈道:「有道理,年輕人最忌好高騖遠,賢侄願意腳踏實地是好事,我相信你將來必有一番成就。」
「承世伯吉言。」
徐野端起茶盞飲了一口,隨即起身道:「世伯,小侄還有一些瑣事需要處理,便先告辭了。」
「好。」
齊彥章也站起身來,臨別之際若有所指地說道:「賢侄,雖說兩家婚約已經取消,但是家父對你印象極好,而且當年家父和令尊的交情做不得假。他老人家說了,將來你若是遇到無法解決的麻煩,可以來定國府求助,齊家定會盡力幫忙。」
這話說得漂亮,但也只是說說而已。
徐野心裡清楚,齊彥章真正想說的是兩家恩怨就此翻篇,往後齊家不會再有人刻意找他的麻煩,至於上門求助之類的話聽聽就罷,當真只會自取其辱。
「多謝世伯關照,小侄記下了。」
徐野照單全收,旋即行禮告辭。
片刻過後,徐家的馬車離開宣陽坊,朝瑞福坊行去。
車廂之內,徐野正在閉目沉思。
其實方才齊彥章那番話還有另外一層含義,齊家不會刻意針對徐野,不代表他就能高枕無憂,相反這才是前路坎坷的起點。
原因很簡單,徐野手裡握著婚書的時候,即便所有人都知道齊家不願履約,但是除了齊子修這個紈絝之外,上京勛貴圈子裡一般不會有人欺凌徐家,這裡面有徐振庭為國捐軀留下的遺澤,也有定國府齊家的臉面。
畢竟沒人知道那樁婚約會不會變成現實,一旦齊徐兩家聯姻,欺凌徐家就是打定國公的老臉,沒人會無緣無故做這種事。
如今婚約取消,徐野確實掙脫了束縛,也靠著那份婚書換來兩個非常重要的實權軍職,同時也意味著他失去了一道隱形的屏障。
旁人或許暫時不會有動作,有個人卻想必正在摩拳擦掌。
承安侯李崇遠。
京郊北莊的千畝田產糾紛是李崇遠這麼多年吃過最大的虧,雖然這件事是他理虧在先,趁著徐振庭過世、徐家群龍無首的時候強占田地,行徑確實卑劣下作,可是這世上很多事並不講道理。
大周立國已經二百三十多年,勛貴之間的破事數之不盡,比承安侯府這件事過分的大有人在。
李崇遠不會認為自己有錯,他只會怨恨徐野折了他的臉面,讓他在圈子裡抬不起頭。
所以他必然會報復。
這段時間整個承安侯府沒有任何動靜,是因為定國公齊源壓著李崇遠,如今齊徐兩家的婚約取消,齊源肯定不會在意徐家的死活。
徐野緩緩睜開雙眼,開始逐項推斷李崇遠可能會用的手段。
賀槐這幾年管家管得很好,徐家沒有那種欺良霸善的惡奴,幾門遠親也無法藉助徐家的名頭作惡,東市的茶樓和西市的幾家門面都在本分經營,外人很難找到破綻。
城外三家田莊亦如是,徐家對家僕和佃戶們不算特別優渥,但也絕對談不上苛刻,而且徐野先前已經親自調整過一些細節。
李崇遠如果要從這些方面入手,或許能給徐野造成一定的麻煩,卻動搖不了徐家的根基,這種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只會惹人笑話。
那他只有一條路。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徐野和郭木通獲授實職是定國公府出力,如今雙方友好取消婚約,自然會明白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
李崇遠只要不蠢,就會知道這兩個軍職對徐野的重要性,而郭木通遠赴邊關,李崇遠的手伸不到那麼長,他也不敢去招惹盧陽道大都督、寧國公馮岳,那他就只會把矛頭對準徐野在金吾衛的職事。
「空額……」
徐野自言自語,又很快推翻這個猜測。
金吾衛內部存在大量的空額,將官們在吃空餉喝兵血,這是不爭的事實,以李崇遠在京中武勛圈子裡的人脈,要打聽到這件事不困難,但他肯定不敢這樣做。
一者,這是直接和右金吾衛大將軍韋安作對,韋安是皇帝器重的心腹重臣,地位遠高於李崇遠這個襲爵的二世祖。
二者,李崇遠身為右監門衛將軍,他麾下的空額只會更多,用這件事來攻擊徐野,他必然會引火燒身,甚至成為整個南衙十六衛和武勛親貴的公敵。
李崇遠只想毀掉徐野的前途,讓他在金吾衛待不下去,滾回安平伯府混吃等死,而不是拉著徐野同歸於盡。
他若想做到這一點,唯一切實可行的法子便是讓徐野管轄的七個坊區出現大亂子,屆時韋安和趙懷忠必然會讓徐野擔責。
會是哪裡呢?
徐野腦海中浮現七坊的情況,最終停留在平康坊三個字上。
此處魚龍混雜,三教九流無所不包,又有大量的青樓酒肆和亭台樓閣,是上京絕大多數達官貴人尋歡作樂的主要場所,一旦這裡鬧出大亂子,徐野身為主管治安的金吾衛郎將,斷然無法置身事外。
徐野緩緩呼出一口氣。
今日銷毀婚書之後,他知道往後才是真正的考驗,但他並不習慣一味被動出招,尤其是在預估到對手會發難的前提下,在不利局面下尋找破局機會並且主動謀求更進一步,這才是他的風格。
「孫奇。」
車廂外的年輕親兵立刻應道:「屬下在!」
徐野吩咐道:「你讓人去通知一下聞管事,請他即刻回府,我有事同他商議。」
孫奇道:「是,伯爺。」
徐野抬手輕點身邊的案幾,如果李崇遠出手報復,這應該是他在金吾衛站穩腳跟的機會。
或許,他還能藉此窺見大周皇朝上層格局的冰山一角。
……
承安侯府。
「侯爺,徐家的馬車離開咱們宣陽坊了。」
總管事李忠微微躬身稟報,繼續說道:「老奴已經確認,齊徐兩家在幾位中人的見證下,正式取消婚約。」
李崇遠聞言鬆了一口氣,旋即浮現陰冷的神色。
他已經等了整整一個月。
這段時間他一改往日習慣,極少參加勛貴們的聚會,實在無法推脫的也只略坐片刻,唯恐旁人提及北郊田莊一事,即便如此也被幾個死對頭逮住機會,譏諷他連一個無父無母的半大小子都對付不了,實在是辱沒了成國公李戡的赫赫威名。
李崇遠有苦說不出,要不是齊老公爺壓著,他會怕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此刻枷鎖解除,他不由得恨聲道:「說吧,要如何才能讓本侯出這口惡氣。」
李忠近前道:「侯爺,老奴讓人查過徐家的產業,都比較安分守己,就連田莊上的佃戶也說徐家寬厚。賀槐和聞栩都很精明,那個許臨漳更是死心眼,其他人分量不夠,指望收買內應也沒有太大的意義。」
李崇遠冷冷道:「難道那小子無懈可擊?」
「倒也不是。」
李忠低聲道:「安平伯用那份婚書換來兩個實權軍職,若是能毀掉他和郭木通的前程,必然能讓他一蹶不振。不過郭木通遠在北疆鞭長莫及,盧陽道又是寧國公的地盤,咱們侯府的人脈難以插手。故此,只要讓安平伯在金吾衛待不下去,他放棄婚約換來的實惠也就沒了,到時候勛貴們自然知道這是侯爺的手筆。」
李崇遠心中一動,沉吟片刻後又道:「不要招惹韋安,這個老東西是天子夾帶里的人。」
「侯爺放心,老奴知道分寸。」
李忠微微一笑,繼續說道:「老奴已經打探清楚了,安平伯現在管著東城七個坊,除了咱們宣陽坊和相鄰的崇仁坊,還有鄰近東市的平康坊,那裡歷來亂得很。」
李崇遠的眉眼逐漸舒展,緩緩道:「你是說……」
李忠將自己的盤算娓娓道來,最後陰險地說道:「侯爺,平康坊若出了事,安平伯身為主管的郎將必須要擔責,韋大將軍和他非親非故,肯定不會替他遮掩,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堂內陷入一陣沉寂。
「哈哈哈。」
李崇遠發出一陣暢快的笑聲,起身用力拍了一下李忠的肩頭,得意地說道:「這個法子好,你儘快安排,最遲一個月之內,本侯要看到徐家小兒灰溜溜地滾出金吾衛!」
李忠也笑道:「老奴遵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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