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見禮之後便無別話,這是十分正常的情況,崔明華也沒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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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徐野出現在瑞錦祥肯定是有正事,自不會去無禮探尋,遂對徐野歉然一笑,轉向孟四海說道:「孟掌柜,今日來此除了道謝,還要和您說一聲。那天送去的雲錦和妝花緞極好,家母想再訂各十匹。另外,晏二小姐府上也想訂雲錦十匹,妝花緞十五匹,煩請您安排一下。」
孟四海心裡咕咚一下,暗想身旁那位郎將應該不會太過敏銳,面上堆笑道:「好說,我會儘快安排。」
「多謝孟掌柜。」
崔明華淺淺一笑,對徐野行禮道:「伯爺,小女子就此告辭。」
晏宛書亦行頷首禮。
徐野回禮道:「請便。」
兩名少女轉身離去,將要出門時,忽然傳來一句簡短的對話。
晏宛書帶著幾分好奇,輕柔地問道:「崔姐姐,今日這家的夥計怎麼換了好些生面孔?」
崔明華則笑著答道:「瑞錦祥可不止這一家鋪面,許是他家從別處調來的夥計。」
兩人隨即遠去,身影消失在門外。
孟四海聽到了這句對話,他面上還能維持鎮定,心裡已經開始打鼓一般七上八下。
堂內的氣氛陡然變得有些怪異。
夥計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子。
徐野神態如常,看向孟四海說道:「孟掌柜,查案更加重要,我建議暫時閉門歇業半天,你意下如何?」
孟四海哪有拒絕的餘地,只能恭順道:「謹遵郎將之命。」
瑞錦祥大門緊閉。
門外是熱鬧繁華的街市,門內是一派沉肅景象。
在許臨漳不怒自威的驅使下,孟四海、帳房和店鋪所有的夥計來到天井,他們左前方是庫房,右前方則是兩間廂房,也就是夥計們輪值上夜的住處,兩邊相聚只有六七步。
「孟掌柜。」
徐野負手而立,平靜地說道:「三天前負責守夜然後喝醉的兩位夥計是誰?」
孟四海有些緊張地指向兩名二三十歲的男子。
徐野看向那兩人,緩緩道:「當晚你們真喝醉了?什麼響動都沒有聽見?」
「回郎將,是……是的。」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徐野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直到二人臉色發白,他才轉向帳房說道:「瑞錦祥最近三個月的貨物進出帳本何在?」
帳房一愣,不由自主地看向孟四海。
「你不要告訴我,瑞錦祥作為上京名列前茅的綢緞莊,連最基本的帳冊都沒有,還是說三天前也被人偷走了?」
徐野語調平緩,卻暗藏幾分凌厲之意。
孟四海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帳房連忙恭敬地回道:「郎將稍等,草民這就去取來。」
片刻過後,他取來一本厚厚的帳冊,雙手奉給徐野。
紙張翻動的聲音不斷響起,孟四海藏在袖中的雙手悄然攥緊。
「孟掌柜。」
徐野停下翻動,抬眼看向對方道:「五天前你讓人給崔府送去了幾匹雲錦,幾匹妝花緞?」
孟四海面露遲疑。
他想胡亂編一個數量,然而這種事根本經不起查,更何況從方才那一幕來看,徐野和崔文奐的關係很親近,他想知道答案易如反掌,因此只能顫聲道:「回伯爺,雲錦十五匹,妝花緞二十匹。」
「這就有趣了。」
徐野合上帳冊,不緊不慢道:「從這本帳冊可知,瑞錦祥這處店面直到四月中旬,帳面上存有雲錦三十匹,妝花緞四十二匹。我且不算你這半個月額外賣出去的那些,單說你讓人給崔府送去三十五匹,三天前又失竊八十五匹,合計一百二十匹。可你帳面上只有七十二匹,請問孟掌柜,怎麼還憑空多出來四十八匹呢?」
所有夥計的臉色都變了。
「這……這……」
孟四海支吾片刻,艱難道:「許是清點的時候出了錯,也可能是以前的庫存。」
徐野追問道:「果真?需知雲錦和妝花緞價格昂貴,一匹均價十兩以上,這麼值錢的貨物也會如此隨意處置?」
孟四海登時啞口無言。
徐野冷笑一聲,又指著瑟縮的夥計們問道:「這些人是從哪來的?又是何時出現在這間鋪面的?孟掌柜,我勸你說實話,若你非要我派人去你們總號查清楚,到時候對你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孟四海低下頭,沉默片刻之後說道:「回郎將,他們是東市那間鋪面的夥計,十天前換過來的,但是沒有全換,只換了五個人,這是我們瑞錦祥的規矩,郎將不信可以去查。」
「我信。」
徐野將帳冊遞給許臨漳,邁步來到孟四海身前,沉聲道:「我只是覺得這一切太巧了。拋開帳目上的差額不說,剛好鋪面失竊之前,你從別處調來一些新的夥計,其中……如果我沒猜錯,那晚負責守夜又喝得爛醉的兩個夥計,就是你從別處調來的新夥計吧?」
那兩人聽聞此言,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
孟四海沒有否認,他也無法否認。
「還有——」
徐野轉身來到庫房門口,抬手指著被砸爛的銅鎖,冷聲道:「你們瑞錦祥背後的靠山不小,這裡又是平康坊的核心區域,外面隨時都會有金吾衛銳士巡夜。就算真有膽大包天的竊賊,他們難道連一個銅鎖都解決不了,非要把鎖砸爛,弄出那麼大的動靜?」
此言一出,孟四海徹底支撐不住,身體搖搖欲墜。
徐野道:「孟掌柜,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郎將饒命!」
孟四海雙腿一軟跪了下去,旁邊的帳房和夥計們見狀也都跪了下去。
許臨漳和四名親兵敬佩地看著自家伯爺,京兆府查了兩天都沒查出來,伯爺只是轉了一圈就發現失竊案的真相,簡直堪比神斷再世。
徐野心中卻沒有一絲激動,因為這個案子很古怪。
現在他可以斷定,所謂價值千兩的綢緞失竊是假的,問題在於如果這是孟四海聯合手下夥計監守自盜,他根本沒有必要請金吾衛出手,只需在京兆府那裡登記一下,過段時間就能變成懸案。
這種事屢見不鮮,京兆府也不會拼命去查案。
尤其是先前孟四海所言,他請求金吾衛去查易市的消息,這不是監守自盜之人會做的事情。
徐野不打算查下去,或者說不會直接捲入這種看不透底細的麻煩。
「孟四海,本郎將懷疑這樁失竊案是你監守自盜,現在鋪面內一應證據立刻封存,並且會把爾等移交給京兆府。」
徐野語調冷峻,繼而問道:「你可有異議?」
孟四海臉色蒼白,搖頭道:「草民沒有異議。」
徐野便沖許臨漳使了個眼色。
接下來的程序很順利,一名親兵持著徐野的魚符去京兆府傳信,緊接著少尹王端正親自帶著十餘名官差來到瑞錦祥,雙方完成案情交接之後,徐野便帶人返回右金吾衛衙門。
一來一回,不到三個時辰。
此時趙懷忠正在值房內歇息,聽到吳堅通傳,他不禁愣了一下。
「徐郎將,高明啊!」
趙懷忠看著身軀挺拔的徐野,情不自禁地讚嘆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你,這樁案子令京兆府束手無策,不成想你親自出馬手到擒來,轉眼間便揪出了一群內賊,厲害!」
徐野道:「中郎將謬讚,徐野幸不辱命。」
「來來來,坐下說。」
趙懷忠笑道:「快跟我說說是怎麼回事。」
徐野便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中間個別細節隱去,比如孟四海提到的易市,還有晏宛書臨出門前仿若無心的提問。
趙懷忠感慨道:「這些內賊竟如此貪婪,只是他們沒想到徐郎將雙目如炬,輕而易舉地拆穿他們的真面目。對了,他們明明知道是監守自盜,還非要催著京兆府把案子移交給我們金吾衛,結果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你說他們是不是蠢到家了?」
徐野迎著他的注視,不動聲色地說道:「或許他們自忖天衣無縫,只想著快些變成懸案,那就高枕無憂了。」
「也對。」
趙懷忠笑了兩聲,溫言道:「你今日來回奔波辛苦了,早些回去歇著。」
「謝中郎將關懷。」
徐野起身告辭,趙懷忠親自相送。
待其走回,趙懷忠返身落座,面上浮現一抹複雜的笑意。
……
入夜,安平伯府。
書房之內,徐野將今天發生的事情有選擇性地說了一遍,賀槐、聞栩和許臨漳盡皆正襟危坐。
聞栩聽完之後皺眉道:「伯爺,這樁案子很古怪啊。」
「沒錯。」
徐野抬眼看向他,緩緩道:「表面上是監守自盜,但我懷疑另有玄機。聞叔,你在京中人脈廣,想個法子去易市查一查,看看有沒有人從瑞錦祥拿走過什麼東西。記住,一定要小心謹慎,切莫讓人察覺是我們徐家在查,這件事也不著急,慢慢查便是。」
「是,伯爺。」
聞栩鄭重道:「此事交給我便是。」
眾人又聊了一會,就此散去。
徐野起身走到窗邊,凝望著窗外夜色。
那個少女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崔姐姐,今日這家的夥計怎麼換了好些生面孔?」
一句話便將瑞錦祥失竊案的真相掀起帷幕一角。
或許她是無心之言,可是徐野隱隱覺得,這株小白花是有意為之。
如果真是這樣——
徐野雙眼微眯,他有一種預感,可能不需要太久,他們還會再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