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內城一百零八坊,平康坊頗為出名,蓋因城內的消遣去處大多集中在這座坊內,譬如曾讓徐野揚名的瀾園。
戶部侍郎黃世良家的瑞錦祥綢緞莊便在瀾園南邊不遠處。
這條街上的商鋪售賣的都是高檔貨物,諸如綢緞、胭脂、香料和玉器等,相比人流如織摩肩擦踵的東市,這裡秩序井然且更加清靜,故而很受高門大族女眷們的歡迎。
瑞錦祥有三間門臉,坐落在北街拐角處,上京城裡但凡識貨的人都知道,這家的雲錦和妝花緞是最好的成色。
巳初二刻,徐野和許臨漳帶著四名親兵騎馬到了平康坊。
他在瑞錦祥門口下了馬,抬頭看了一眼那塊黑底金字的牌匾。
許臨漳通傳一聲,很快便有一位五旬上下的男人帶著兩個夥計迎出來,來到徐野身前畢恭畢敬地行禮道:「草民孟四海,現為瑞錦祥掌柜,拜見徐郎將。」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隨時讀 】
此人身材矮胖,穿著一件青色直裰,臉上堆著焦急和不安之色。
「孟掌柜,失竊案是怎麼一回事?」
徐野這般開門見山,倒讓孟四海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連忙側身道:「郎將請進。」
鋪面里的光線要比外面暗一些,一股檀香混著綢緞特有的絲麻氣味撲面而來。
靠西牆是一排貨架,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各色綢緞。靠東牆是一溜榆木櫃檯,上面擺放著幾匹樣品,幾個夥計垂手站在櫃檯後面,大氣也不敢出。
徐野一眼掃過這些夥計,將每個人的神態和反應盡收眼底。
時辰尚早,店中這會只有零星幾個客人,見到金吾衛的人進來只有些好奇——在上京這片地界上,金吾衛只是戰力更強的巡城官差,青皮閒漢見之如避貓鼠,不代表官宦人家也會畏懼。
孟四海領著徐野和許臨漳前往後面的庫房,四名親兵則留下來盤問店內的夥計們。
「郎將,草民三天前發現店內失竊,當時就去京兆府報了案,京兆府的官差來查過,可是什麼都沒有查到。」
孟四海推開庫房的門,邊走邊說道:「這裡一直沒有動過,還維持著失竊那天的樣子。」
徐野注意到庫房的門鎖被人為毀壞,便和許臨漳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問道:「丟了什麼東西?」
孟四海抬手指向裡面那兩個大柜子,艱難道:「回郎將,裡面存放的雲錦和妝花緞都不見了,前者四十匹後者四十五匹,合計一千兩齣頭。」
一千兩不是一個小數目。
縱然瑞錦祥家大業大,這也不是能夠輕易承受的損失,最重要的是如果抓不到竊賊,難保不會出現第二次。
正常情況下,京兆府面對這種案子,就算查不到線索也不會推給金吾衛,問題在於瑞錦祥背後站著一位戶部侍郎,不論京兆府還是金吾衛都要賣對方一個面子。
徐野站在庫房中央位置環視四周,對孟四海說道:「孟掌柜,你把詳細情況再說一遍。」
「是,郎將。」
孟四海連忙應下,然後一五一十如實道來。
失竊案發生在三天前的後半夜,兩名夥計清早發現狀況,立刻告知了孟四海。他匆匆趕來,發現庫房的門鎖被人強行撬開,一箱雲錦和一箱妝花緞已經被人搬空,登時如遭晴天霹靂。
他連忙讓人去京兆府報案,府尹上官謙自然知道這是哪家的產業,倒也不敢大意,叮囑衙役盡心探查,結果查了半天沒有找到任何線索,只能無奈回去復命。
最後這樁案子在孟四海的請求下,由京兆府提交給金吾衛,請他們出手相助。
徐野這會已經將整個庫房檢查完畢,面積不大,除了那兩個已經被搬空的綢緞箱子,別處都有被翻動的痕跡,案情似乎已經明朗。
竊賊在破壞門鎖進入庫房之後,先是四下翻找,最終在那兩個箱子裡找到價值最高的雲錦和妝花緞,然後滿載而歸。
很簡單,卻又不簡單。
徐野看了一眼一臉苦相的孟四海,隨即轉身來到庫房門口。
門框的木料很堅固,那把銅鎖掛在門框上,鎖扣已經被砸變了形,徐野蹲下身湊近去看門框上的鑿痕。
孟四海看著徐野的舉動,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
徐野看得很仔細,鑿痕很新,看起來確實像是三天前留下的痕跡,然而他注意到密密麻麻的鑿痕當中,有一些地方的木頭茬子邊緣開始發灰。
這是氧化痕跡,時間至少在七天以上。
於是徐野站了起來,看向孟四海問道:「孟掌柜,庫房失竊那天晚上,綢緞莊內有沒有夥計住著?」
「有。」
孟四海滿是懊悔地說道:「徐郎將,這邊一直都有夥計住著,誰知道那晚值守的兩個夥計偷酒吃,醉得不省人事。早知如此,草民一定會親自來守著。」
「這未必是壞事。」
徐野抬眼看著他,意味深長地說道:「賊人提前做好了準備,既然敢來就不會空手而歸,孟掌柜那晚要是守在這裡,不一定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孟四海初聽覺得對方話裡有話,再仔細看去,徐野仿佛只是在單純關心他的安危,不由得喟然道:「郎將說的是。」
「去前面看看。」
徐野當先而行,許臨漳和孟四海跟上。
來到鋪堂,親兵們對綢緞莊夥計的盤問也已結束,他們交代的信息大同小異,和孟四海的說辭基本相符。
孟四海湊到徐野身邊,低聲說道:「郎將,一般小蟊賊不敢做這種事,多半是易市那些膽大包天的賊人所為。京兆府的官差拿他們沒辦法,唯有金吾衛出面,他們才會忌憚。」
易市?
上京除了東西二市,還有一座無形的地下黑市,它只存在於各路牛鬼蛇神的隱秘交際之中,此道中人都稱其為易市。
徐野淡淡道:「孟掌柜究竟想說什麼?」
孟四海輕咳一聲道:「郎將,我家主人說一千兩的損失不是不能承受,可總得知道到底是誰有這樣的膽子,來打瑞錦祥的主意,還望金吾衛能夠出手相助。」
徐野還沒開口,忽有幾位客人走了進來。
最前面是兩位少女,左邊那位大概十八九歲,穿著一身青綠襦裙,外搭同色披帛,容貌雖不出眾,勝在氣質溫婉,令人觀之忘俗。
右邊那位約莫十五六歲,鵝黃短襦搭配高腰長裙,一頭烏髮梳成墜馬髻,眉眼清麗,神態柔弱,怯生生地跟在那位青綠少女的身旁。
兩人身後還有幾位丫鬟和僕婦,看模樣應是哪家府邸的小姐親自出門採買。
大周風氣開朗,這種事並不罕見。
「孟掌柜。」
青綠少女腳步一頓,顯然沒有想到會在瑞錦祥撞見金吾衛的將官。
下一刻,她的視線在徐野臉上掃過,不禁有些好奇,這人的年紀未必比她大,居然是正五品的郎將?
難道是那位風頭正盛的年輕伯爺?
孟四海連忙跟徐野告聲罪,而後上前招呼道:「崔小娘子怎麼來了?」
青綠少女面上泛起一抹淺笑,從容道:「五天前孟掌柜打發人送去的雲錦和妝花緞成色極好,家母喜之不盡,特地命小女子前來道謝。」
孟四海勉強笑道:「崔夫人太客氣了。」
青綠少女看出他的不自在,順勢看向站在旁邊的徐野問道:「敢問閣下可是安平伯徐伯爺?」
徐野並未見過這位少女,不過方才聽到孟四海對其的稱呼,隱約有了猜測,遂點頭道:「是我。」
雖然他來這個世界還不到兩個月,卻也知道不宜詢問閨閣女子的名字。
青綠少女便落落大方地笑道:「果然是徐伯爺,家祖乃是德載公。」
原來如此。
徐野知道自己欠了崔文奐崔老先生一個很大的人情,那日在瀾園雅集,若非崔文奐蓋棺定論,徐野的名聲未必會扭轉得那麼快,後面去京兆府攤牌也未必會那麼順利。
眼見這少女如此磊落,徐野自然不會矯情,微微一笑道:「原來是崔家娘子,幸會。」
崔明華道:「家祖前幾日還在感慨,徐伯爺不光詩作得好,為人也表里如一,如今履職金吾衛為國盡忠,盡顯將門子弟的風骨,他老人家還盼著能與伯爺暢談古今呢。」
徐野道:「德載公厚愛,晚輩感激不盡。還請崔小娘子轉告德載公,晚輩改日必當登門探望。」
「小女子一定帶到。」
崔明華想起身邊還有一位同伴,便對徐野介紹道:「伯爺,這位是晏家二小姐,她父親是右諫議大夫晏大人。」
徐野順勢望過去。
少女容貌出眾身段修長,偏偏氣度怯縮,身形也很清瘦,搭配那雙天真懵懂的杏眼,仿若一株孱弱易折的小白花。
只是看起來太標準了,每一處妝容每一個表情都顯得恰如其分。
「見過晏小娘子。」
「拜見徐伯爺。」
晏宛書垂首低眉,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
她心中默念,自己之前果然沒有猜錯。
他的眼神沉穩而又銳利,渾不似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
這樣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