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後廳的走廊很長,鋪著厚厚的地毯,把大廳里的喧鬧一層一層濾掉,越走越靜。
常鶴背著手,走在前面半步。
走出一段,他回頭瞥了一眼。
虞見微牽著徐飛,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他清了清嗓子。
「見微啊。」
「常叔。」
「叔多句嘴。」
常鶴放慢腳步,擺出語重心長的架勢,「你這個年紀,正是愛玩的時候。身邊養個小帥哥,解解悶,玩玩,都行。叔是過來人,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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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不該把人帶到這種場合來。」
「今晚是什麼地方?虞氏的歲末答謝酒會,滿城有頭有臉的人都在。你牽著他滿場亂走,別人怎麼看?明天傳出去,說什麼的都有。」
「你的名聲不要緊,集團的臉面要緊。老爺子的臉面,更要緊。」
「你數數今晚來的都是誰。他們嘴上不說,心裡怎麼琢磨?這成什麼體統?以後誰還敢放心把生意交給你?」
「更不該說什么弟弟。」
常鶴加重了語氣,「你要記住,你弟弟是虞知啟。知啟再不爭氣,那也是你爸的兒子,跟你一個姓。血濃於水,打斷骨頭連著筋。」
「你把一個外人叫弟弟,把知啟晾在一邊,讓你爸的臉往哪兒擱?讓老爺子的臉往哪兒擱?」
虞見微滿臉微笑,並不作答。
徐飛在旁邊看著,卻默默替常鶴捏了把汗。
跟虞見微相處這麼多年,他可看得出來,虞見微這是生氣了。
要是他早該示弱,求原諒了。
以她的手段,這傢伙怕是沒什麼好下場。
可惜常鶴讀不懂這份笑容,還在那滔滔不絕。
他說了半天,一個字回應都沒撈著,心裡那口氣越憋越悶。
常鶴偷偷瞥了她一眼。
這丫頭,打小就這樣。
總是笑而不語,偷偷給自己來波大的。
自從她上位這兩年,常鶴就沒少吃這種虧。
他分管了十年的採購,被虞見微用「流程合規整改」整個收了回去。
他安插在財務部的人,兩個月內被輪崗輪得乾乾淨淨,一個都沒剩下。
前年他侄子進集團,安排在招標辦,幹了不到半年,被她親自查出帳上一筆說不清的茶水費。
人當天清退,帳整個封存,一點情面沒留。
他那個弟媳婦,逢年過節見了他還抹眼淚。
再這麼下去,自己就真被架空了。
常鶴拉下老臉,去找老爺子訴苦。
老爺子端著茶,就一句話:集團交給見微了,我聽她的。
打壓。
赤裸裸的打壓。
他跟著虞家幹了三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到頭來,被一個二十多歲的丫頭片子騎在頭上.
憑什麼?
好在。
常鶴心裡冷笑。
好在,這口氣,他馬上就快出了。
城南那個局,他前前後後布了大半年。
最多再過十天半個月,就該立案了。
常鶴甚至提前想過那個畫面。
等她進去,董事會群龍無首。
論資歷,論股份,輪也輪到他常鶴。
到時候,她那個廢物爹和草包兒子,正好擺在檯面上當招牌使,里子全是他常家的。
他連那天的場面都預演過了。
董事們六神無主,他坐在長桌另一頭,先嘆一口氣,說見微這孩子,我是看著長大的,出了這種事,我痛心。
然後話鋒一轉,說集團不能一日無主,我年長几歲,勉為其難,先替她把擔子挑起來。
體面,周全,滴水不漏。
想到這兒,常鶴的心情好了不少,連帶著看徐飛,都順眼了一點。
不是順眼,是可憐。
「還有你。」常鶴調轉火力,目光落在徐飛身上,重新端起長輩的架子,「小伙子,叔也說你兩句。」
「年紀輕輕,不想著自己奮鬥,書不好好念,天天跟著女人跑前跑後,像什麼樣子?」
「傍上見微,是你的運氣。吃口軟飯,叔不笑話你,這年頭,這口飯想吃還吃不上呢。」
「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來,「別起不該有的心思。」
「虞氏是什麼地方,不是你一個毛頭小子能惦記的。安分守己,還能多吃兩年。手要是伸長了,」常鶴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可就不好說,斷在哪兒了。」
「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他又上下打量了徐飛一遍,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看你這身衣服,倒是人模狗樣。她給你買的吧?」
「小伙子,聽叔一句勸。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軟。今天她給你買西裝,明天讓你干點別的,你敢說不?」
徐飛笑著,也不說話。
那笑容同樣挑不出毛病,標準,溫和,跟旁邊那位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說實話,這點陣仗,他真沒往心裡去。
從上輩子的經驗來看,這位是鬥不過虞見微的。
再說了。
徐飛瞥了一眼身邊笑而不語的虞見微。
這位爺還擱這兒擺長輩的譜呢。
他沒記錯的話,剛才虞見微說的是,後廳有幾位股東,開個小會。
可他跟她來之前,壓根沒聽她提過要見什麼股東。
徐飛隱約覺得,這走廊的盡頭,等著的恐怕不是什麼好場面。
常鶴卻被這笑容噎了一下。
一個兩個的,都跟他玩這套。
小丫頭玩就算了,連個吃軟飯的也玩?
「見微啊。」常鶴轉回去,火力更足,「還有,知啟那邊,你待會兒抽個空,去給他道個歉。」
「道歉?」虞見微終於開口了。
「對,道歉。」
常鶴理直氣壯,「今晚你沒讓他進內場,剛才又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晾他。他是你弟弟,你是當姐姐的,低個頭,也算姐姐的責任。」
虞見微停下腳步。
「常鶴。」
她直呼其名。
走廊里靜了一瞬。
「我敬你是長輩,讓你三分。」
虞見微看著他,笑容還在臉上,眼神卻一點一點冷下來,「但人貴自知。我勸你,不要太放肆。」
常鶴冷哼一聲,並不示弱。
「放肆?我這叫放肆?」
他冷笑,「我說的哪一句,不是為了你好,為了集團好?怎麼,如今我這個股東,連說兩句話的資格都沒有了?」
「虞見微,我告訴你,集團還不是你一個人的。」
他心裡又補了一句:也蹦躂不了幾天了。
「到了。」
虞見微收回目光,抬手,推開了後廳的門。
常鶴整了整西裝,抬腳就要往裡走。
他倒要看看,這小丫頭葫蘆里賣的什麼藥,順便當著那幾個老傢伙的面,再給她上點眼藥。
然後,他愣在了門口。
後廳里沒有股東。
一個都沒有。
寬敞的休息室里,只站著五六個人。
深色夾克,神情肅穆,站得筆直。
為首一人迎上前來,亮出證件。
「常鶴?」
「市局經偵支隊。」
那人聲音平穩,一字一句,「你涉嫌泄露商業機密、偷稅漏稅、貪污腐敗,現已立案偵查。這是拘留證,請你配合,跟我們走一趟。」
常鶴腦子裡嗡的一聲。
不對。
這不對。
劇本不是這麼寫的。
不是開會嗎?
就算要進去,進去的是虞見微,他遞的材料,釘的是虞見微,怎麼會,怎麼會是他?
常鶴猛地扭頭,看向身後。
虞見微還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的微笑,一點都沒變。
就是這一眼,常鶴全明白了。
什麼股東小會,這就是假借開會的名義,對他實施拘捕!
自古以來,開會就是動手的最好機會。
人們都以為權謀是兩邊擺開陣勢,像拳擊手一樣你一拳我一拳,打到另一方認輸為止。
其實不是,權謀講究的就是一個出其不意。
假借開會把人抓了,再秋風掃落葉,一氣呵成。
常鶴轉身就跑。
五十多歲的人了,爆發出的速度連他自己都沒想到。
可他沒跑出三步,手腕就被人從後面扣住,天旋地轉之間,整個人結結實實按在了地毯上。
冰涼的手銬,咔噠一聲,鎖住了他的手腕。
「跑什麼?」
按住他的年輕警察都氣笑了,「走廊兩頭全是我們的人,你還以為你能跑嗎?」
為首那人把拘留證和一支筆遞到他面前:「簽字吧。」
常鶴的手抖得厲害,那支筆夾在指間,怎麼都落不下去。
他抬起頭,嗓子發乾:「我要見我的律師。」
「可以,按程序,都會通知到。」對方的語氣公事公辦,「現在,先配合我們走。」
常鶴被從地上拎起來。頭髮亂了,西裝皺了起來,一張臉漲成豬肝色。
「虞見微!」
他掙扎著,徹底撕下了那副長輩的皮,「你個陰險的小畜生!我跟著你爺爺打江山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你敢做局害我!」
「我為虞氏賣了三十年命!三十年!你就這麼對我?」
「你爺爺都不敢這麼對我!你算個什麼東西!」
「難道整個虞氏集團,就我一個人貪污腐敗嗎」,你為什麼總是追著你的老長輩不放啊!
「你以為抓了我你就贏了?你等著!虞氏早晚完蛋!你們虞家,一個個都不得好——」
「聒噪。」
虞見微走了過來。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她在他面前站定,俯下身,湊到他耳邊,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
「我跟徐飛,才不是玩玩。」
「我這輩子,最討厭有人這麼說。」
常鶴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還有。」她直起身之前,補了最後一句,「鑑於你對徐飛的擠兌,你進去了,你的家人,也不會好過的。」
常鶴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得乾乾淨淨。
他被押著往外走,經過徐飛身邊的時候,兩條腿都在打晃,全靠兩邊的人架著。
徐飛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地毯厚實,連一點回聲都沒留下,仿佛剛才那場抓捕從沒發生過。
他沒聽清虞見微最後說了什麼。
他只看見,常鶴聽完那句話的表情,像是被人當面宣判了死刑。
能讓一個剛才還底氣十足的老狐狸,瞬間垮成那樣,那句話的分量,徐飛不敢細想。
虞見微轉過身,臉上的冷意收得乾乾淨淨,又變回那個溫柔的姐姐。
她走過來,很自然地牽起徐飛的手。
徐飛看著這張說變就變、毫無銜接痕跡的臉,忍不住問:「股東們呢?」
「什麼股東?」她眨眨眼,「哦,騙他的。後廳從來就只有警察,開會只是把他引到這裡來的藉口罷了。」
「姐姐教你個乖,要對一個人動手,開會的時候最好。」
「要是想反對一個人,就百分之兩百執行他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