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常鶴被押上車的時候,連車燈都沒敢開,悄無聲息地匯進了夜色里。
徐飛站在後廳,還沒緩過神,虞見微已經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陳秘書,叫法務負責人到後廳。再給王董、李董、趙董打電話,請他們現在過來一趟,就說有要事通報。」
「對,現在。」
不到五分鐘,陳秘書小跑著先進了門,西裝外套都來不及扣。
跟在她身後的,是法務負責人和三位董事,個個神色惶然,顯然還蒙在鼓裡。
「虞總,出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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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鶴,經偵帶走了。」
虞見微開門見山,「涉嫌泄露商業機密、偷稅漏稅、貪污腐敗,正式立案。」
休息室里嗡的一聲。
「什麼?常董被帶走了?」
「什麼時候的事?就在這兒?」
三位董事臉色齊刷刷變了。
白天還在一起開會的人,晚上就進了局子,這種事落在誰耳朵里,都得驚出一身冷汗。
「證據是實打實的,他翻不了身。」虞見微抬手,壓下議論,「現在說三件事。」
「第一,法務今晚就進駐經偵那邊對接,集團全力配合調查,姿態做足。常鶴任期內經手的所有合同、帳目,封存備查,一頁都不許少。」
「第二,公關部擬公告,明天開盤前發出去。措辭我稍後親自過目。核心就一條,這是常鶴個人行為,與集團經營無關。」
「第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位董事,「常鶴名下那一攤業務,暫時由我直管。他平時走得近的那幾位,今晚肯定坐不住,會挨個給你們打電話。說什麼,你們聽著,應什麼,就不必了。」
「有意見嗎?」
三位董事你看我,我看你,異口同聲:「沒有。」
「老爺子那邊呢?」王董事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先通個氣?」
「我來說。」
虞見微說,「誰也別搶在我前頭多嘴,也別想著藉機做點什麼文章。常鶴是常鶴,你們是你們。安分做事,沒人動你們。」
這話說得不重,三位董事卻齊齊低了頭。
「好。」虞見微點頭,「散了吧,明天上午九點,例會照常。」
臨走前,陳秘書湊到虞見微身邊低聲匯報了兩句,眼神卻忍不住往徐飛這邊瞟,見徐飛看過來,立刻擠出一個標準的笑,無聲地比了個口型。
姑爺。
徐飛假裝沒看見。
來得快,散得也快。
前後不到一刻鐘,人走得乾乾淨淨,休息室里重新只剩他們兩個人。
徐飛站在原地,手心有點冒汗。
方才那十五分鐘裡,他一句話都插不上,只能看著。
看她一條一條分派下去,語速不快,聲音不重,每件事卻都釘在該在的位置上,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個人敢多問。
這才是虞見微。
董事長虞見微。
跟那個問他要不要看cosplay的姐姐,判若兩人。
翻手之間,一位元老級的大股東,就這麼沒了。
而他甚至不確定,這個局,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布的。
「嚇著了?」
虞見微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面前,歪著頭看他。
「沒有。」徐飛說。
「腿都站直了,還說沒有。」
虞見微笑了,伸手替他理了理領口,「快回前廳吧,酒會是咱們家辦的,主人半天不露面,像什麼話。還有很多客人,等著我應付呢。」
徐飛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
前廳依舊歌舞昇平,沒人知道十分鐘前,集團的一位大股東剛剛戴著手銬從側門離開。
「喲,捨得回來了?」
沈青梧端著酒杯,先迎了上來。她看看虞見微,又看看徐飛,眼睛笑成兩彎月牙。
「你倆幹什麼去了?一去小半個鐘頭。」
「處理了點微不足道的小事。」虞見微淡淡道。
「小事?該不會你們倆去.....」,沈青梧捂嘴一笑,「行吧,你說小就小。」
她的目光一轉,落在徐飛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小弟弟,姐姐問你個事。」
徐飛後背一緊。
「你到底哪兒好啊?」沈青梧一臉真誠的困惑,「我認識她這麼多年年,追她的人從松城排到省城,什麼青年才俊、豪門公子,她眼皮都不抬一下。怎麼就看上你這麼個……」
「沈青梧。」虞見微的聲音涼了半截。
「誇你家弟弟呢,急什麼。」
沈青梧笑嘻嘻的,「我不是好奇嘛。你是不知道,上回她跟我打電話,三句話不離她家弟弟。」
徐飛下意識看了虞見微一眼。
虞見微面無表情,耳朵尖卻有點紅。
「結果今天一見,好傢夥,酒會全程手牽手,人不見了小半個鐘頭。」
沈青梧掰著手指頭,「我數數啊,她牽我手的次數,都沒今晚牽你的零頭多。」
「你到底給她灌什麼迷魂湯了?」
她又湊近徐飛半步,壓低聲音:「弟弟,姐姐問你,她一個月給你多少?」
徐飛:「……」
「別不好意思,姐姐跟她是自己人。」
沈青梧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又翻了一倍,「不管她給多少,姐姐在這個數上,再加十萬。」
「你到姐姐這兒來,好不好?」
虞見微的臉,肉眼可見地黑了下去。
徐飛臉上掛著笑,一個字都不敢接。
這道題沒有正確答案。
敢多說一個字,就玩完了。
「沈、青、梧。」虞見微一字一頓,「我數三聲。」
「數什麼三聲,開個玩笑嘛。」
沈青梧嘴上這麼說,人已經麻利地退開兩步,躲到了安全距離,「小氣鬼,逗一下都不行。」
「姐!」
虞知啟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臉色不太好看,「常叔呢?我找他半天了,電話也不接。剛才有人說看見他往後廳去了,你們——」
虞見微端著酒杯,視線越過他,落在遠處的樂隊上,抿了一口酒。
仿佛面前沒有人。
仿佛那一長串話,是空氣說的。
「常叔答應了,今晚把我介紹給銀行的張行長。」
虞知啟不甘心地又說,「人我都約好了,就在那邊等著,總不能放人家鴿子吧?姐,你看見他沒有?」
虞見微轉過頭,跟經過的侍者點了點頭,又要了杯果汁,遞給徐飛。
自始至終,眼皮都沒朝虞知啟抬一下。
虞知啟的臉,一點一點漲紅,紅完了又轉青。
「姐,我在跟你說話。」
回答他的,是虞見微側身讓過一位客人,順便替徐飛把歪了的領結扶正了。
動作自然,旁若無人。
徐飛捧著果汁,心裡五味雜陳。
虞知啟攥著拳頭,胸口起伏了好幾下,到底沒敢發作。
他狠狠剜了徐飛一眼,撂下一句「我再去別處找找」,轉身扎進了人群。
酒會一直熱鬧到十點半。
賓客漸漸散去,虞見微應酬完最後一撥客人,揉了揉眉心,牽起徐飛往外走。
「小弟弟!」
沈青梧從後面追了上來,高跟鞋踩得噠噠響。
「等等,加個好友再走。」
她晃著手機,笑眯眯地攔在徐飛面前,「姐姐那兒有好多好看的,回頭髮給你。」
「什麼好看的?」徐飛下意識問。
「什麼都行啊。」沈青梧眨眨眼,「她以前老喜歡叫我媽媽了。」
「沈青梧!」
徐飛還沒表態,手腕一緊,整個人已經被虞見微拽著走了。
「誒!」沈青梧在後面喊,「加個好友怎麼了!你倆談戀愛還搞信息封鎖啊!」
「回頭就把你拉黑。」虞見微頭也不回。
「你捨得嗎你!」
笑聲從背後傳來,徐飛被塞進車裡,車門關上,才算清淨。
酒店門口,周晴混在散場的人流里,看著那輛熟悉的車緩緩滑走,只感覺人生一片灰暗。
當時虞見微站在她身後,聽到了多少,她不知道。
可就算當時沒聽全,現在呢?
人家弟弟就在現場,回頭姐弟倆一對帳,她蛐蛐過的每一句話,都跑不了。
周晴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她開始復盤自己的遺言清單。
看著場內賓客一個個坐著賓士,勞斯萊斯離開。
周晴看向自己打的車,一輛馬自達,心中不由得想起梁影帝那句經典台詞。
「我們坐的都是賓士、勞斯萊斯,你坐馬自達,怪不得你塞車。」
周晴一臉悲憤,我坐馬自達怎麼了?
我坐馬自達,也一樣不塞車!
車裡很安靜。
陳秘書開車,虞見微和徐飛坐在后座。
今晚這一通折騰,兩個人都有點乏,誰也沒先開口。
徐飛靠著椅背,看著窗外倒退的霓虹,腦子裡亂糟糟的。
今晚的虞見微,他好像重新認識了一遍。
虞見微閉著眼睛養神,呼吸綿長,腦袋靠在徐飛肩頭,倒像是徹底放鬆了。
卸下董事長的殼,她靠在那兒,睫毛安安靜靜垂著,看著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
就在這時,徐飛的手機忽然響起。
鈴聲在安靜的車廂里,炸得他一個激靈。
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著,來電人三個字清清楚楚。
葉萱。
徐飛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這個點,她怎麼打電話來了?
徐飛慌忙去按掛斷,手指懸在屏幕上,卻忽然頓住。
他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虞見微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正側著頭看他,眉梢微挑,唇邊噙著一絲玩味的笑。
那眼神分明在說。
接啊,怎麼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