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飛端著空盤子,在自助餐檯前巡視。
五星級酒店的自助,確實名不虛傳。龍蝦、鮑魚、帝王蟹腿,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燈光一打,看著就值錢。
他先拿了兩隻蝦墊底。
徐飛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最裡面那個冷盤台。
魚子醬。
小碗裝的那種,一小碗一小碗碼在碎冰上,配著貝殼勺。
上輩子他只在電視上見過這玩意兒,一口下去據說抵半天工資。
他上輩子窮的時候發過誓,等有錢了一定要嘗嘗這玩意兒到底什麼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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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等到重生,都沒吃上。
可惜徐飛來晚了一步。
台子上的魚子醬已經被拿得七七八八,就剩最後一盤,孤零零地躺在碎冰中間。
徐飛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抄起夾子就伸了過去。
與此同時,另一把夾子從斜刺里殺出來。
兩把夾子在半空中狹路相逢,咔的一聲,誰也不讓誰。
徐飛加了兩分力,對面也加了兩分力。
兩把不鏽鋼夾子在碎冰上空較勁,跟武俠片裡過招似的。
徐飛扭頭。
旁邊站著個女生,二十出頭,披肩發,一身簡單衛衣配牛仔褲,正瞪著他。
徐飛覺得這張臉有點眼熟,一時沒想起來在哪兒見過。
周晴也在打量他。
西裝革履,人模狗樣,看著挺正式,就是這臉……也太嫩了點。
她今天才洗手間挨完訓出來,滿肚子委屈沒處撒,正憋著一口氣。
兩天交初稿,她今晚就得回去通宵,這意味著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她將與咖啡為伴。
此刻她急需一盤魚子醬撫慰受傷的心靈。
周晴也想開了,學術妲己她是做不成了,學術豬八戒、學術蝗蟲倒是有很大的潛力。
聽說今晚的酒會是導師家開的,那她可得好好吃一次大戶。
至於藉助酒會拓展人脈什麼的,周晴完全沒興趣。
這最後一盤魚子醬,她志在必得。
周晴眼珠一轉,決定智取。
她肩膀一垮,眉頭一蹙,整個人瞬間切換成楚楚可憐模式,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
「這位先生。」
她輕聲細語地說,「人家在實驗室做了一整天實驗,從早站到晚,水都沒顧上喝一口,好餓好餓的。」
「能不能……讓人家先吃呀?」
徐飛眼皮都沒抬。
這套把戲,他可見慣了,對這招的免疫力,早就練滿了。
「這位姐姐。」徐飛面不改色,聲音比她還虛弱三分,「我今天剛上完課,上了一整天,還上了半截晚自習,也好餓好餓的。」
「能不能,讓讓我?」
周晴:「????」
等等。
這詞不對。
上完課?
晚自習?
她重新打量了徐飛一遍,繃不住了。
「等等,你說什麼?」她的聲音恢復了正常,音量都高了,「上課?晚自習?你多大啊?」
「十七。」
「十七?!」周晴失聲,趕緊壓低聲音,「你是高中生?!」
「高三。」徐飛糾正,「剛考完一模。」
周晴的腦子嗡了一下。
虞氏集團的歲末酒會,請柬審核出了名的嚴,她都是蹭著她導師的名額才進來的。
一個高三學生,堂而皇之地穿著定製西裝站在這兒搶魚子醬?
「不是,」她狐疑地眯起眼,「高中生不能喝酒,這酒會誰帶你來的?」
徐飛弱弱地吐出兩個字。
「姐姐。」
「姐姐?」周晴上上下下看他,這小孩眼神躲躲閃閃,一臉心虛,卻又不像在撒謊,「你姐姐是幹什麼的?」
「教書的。」
這倒是實話。虞見微是A大副教授,可不就是教書的。
徐飛說完,在心裡給這個答案打了個滿分。
既沒撒謊,又什麼都沒說。
周晴將信將疑地看了他半天。
這小孩看著確實很嫩,好像沒騙人。
八成是哪個嘉賓的家屬,跟著來蹭飯的。
周晴想明白了,原來跟自己一樣,也是個蹭飯的小癟三。
她心裡頓時有了底氣,腰杆都挺直了。
「這樣啊。」周晴輕哼一聲,重新端起姐姐的架子,笑眯眯地看著他,「乖。」
「姐姐跟你說,這魚子醬啊,是生的。」
「生的東西,性寒,你們小孩子腸胃弱,把握不住。」
周晴語重心長,夾子往那最後一盤上挪了挪,「這樣,讓姐姐替你把握。你吃點別的,龍蝦就不錯,熟透了。」
徐飛:「……」
這歪理邪說,虞見微怎麼還請這種人?
不是,都能來參加酒會了,你還計較一盤魚子醬?
他正想反駁,旁邊一位路過的服務員停下了腳步,禮貌地開口。
「兩位客人,不好意思。」
服務員微笑道,「魚子醬是不限量的,後廚正在補貨,下一批很快就上來。」
「哦?」周晴立刻轉頭,「下一批什麼時候來?」
「大概五分鐘,您稍等——」
服務員的話還沒說完。
徐飛已經夾起那最後一盤魚子醬,穩穩噹噹放進自己盤子裡,轉身就走。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等周晴問完回頭,碎冰上空空如也,連個影子都沒了。
「哎?!」她愣在原地,眨了眨眼,「那盤呢?!」
服務員微笑著,伸手朝某個方向示意了一下。
周晴順著看過去。
那個穿西裝的高中生,端著盤子,邁著輕快的步伐,已經走出十米開外了。
盤子正中間,那最後一盤魚子醬穩穩噹噹,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你——」周晴氣得直跺腳,「你給我站住!」
徐飛頭也不回。
站住?
開什麼玩笑?
這可是他兩輩子第一次吃到魚子醬,誰也別想從他嘴裡搶!
他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把小碗擺在正中間,拿起貝殼勺,鄭重其事地挖了一勺。
燈光下,那一勺黑色的小顆粒晶瑩剔透。
入口。
咸,腥,涼,還有點爆珠的口感。
徐飛面無表情地咽下去,沉默了很久。
就這?
這玩意兒憑什麼一口抵半天工資?
他被騙了。
被全世界的有錢人聯手騙了。
這都是資本做的局!
什麼人間至味,什麼黑色黃金,吃起來還不如松城夜市兩塊錢一串的烤魷魚。
把賣不出去的魚卵包裝成黑色黃金,再編一堆什麼年份、產地、鱘魚品種的講究,價格翻著跟頭往上漲。
都垃圾吧倒。
徐飛越想越氣,又挖了一勺塞進嘴裡,倒要看看這玩意兒憑什麼賣這麼貴。
第二勺下去,還是咸,還是腥。
旁邊的椅子忽然被拉開。
周晴端著餐盤一屁股坐下。她的餐盤裡空空如也,只有一塊可憐的小蛋糕。
第二批魚子醬還沒補上,她只能在原地乾等。
看了看徐飛盤子裡那小半碗魚子醬,又看了看徐飛臉上那一言難盡的表情,一臉痛心。
「都說了。」她痛心疾首,捶胸頓足,「這東西你把握不住,應該讓姐姐來。」
「暴殄天物啊!你吃著不香,給我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