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報抖開。
莉娜當場沒說出話。
畫面中央，星之魔女靠在暗紅色天鵝絨沙發上，一隻手勾著另一位女角色的下巴。
銀色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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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色眼睛。
黑白女僕裝。
莉娜已經認出來了。
冥界女王。
而且這一幕還真有一定歷史依據。
這就更加糟糕了。
第二個攤主完全不知道自己精準踩中了當事人的黑歷史，還在賣力宣傳。
「高冷冥界女王淪為階下囚！白天負責端茶，晚上負責暖床！最經典的強者反差，再配上傳說中的靈魂契約主僕設定——」
莉娜猛地把海報往下按。
「等等。」
她感覺再讓對方講下去，艾米今晚回家可能會提出一些非常麻煩的問題。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艾米已經站在旁邊聽了半天。
「莉娜姐姐。」
「嗯？」
「暖床是什麼意思？」
「冬天用火魔法把床燒熱。」
「哦。」
艾米信了。
莉娜決定回家以後給這孩子加強一下健康教育，但絕對不是今天。
「你們這些拉郎配的邪教徒別誤導新人！」
米婭終於忍不住加入戰局。
她把托特包往桌上一放，從裡面抽出一本厚得像教科書一樣的同人誌，高高舉過頭頂。
封面上是星之魔女和月之魔女。
「師徒才是真正的王道！」
米婭整個人都進入了戰鬥狀態。
「高冷麵癱的天才徒弟，遇上完全沒有師父自覺、一天到晚帶著徒弟亂跑的滿級魔女！從少女時期一路追到成神之後，五十年念念不忘，這是什麼？這叫跨越生死的純愛！」
第一個攤主不服：「師徒組根本就是單箭頭！」
「胡說！」
第二個攤主抱起胳膊：「有明確主僕契約的冥星才是官糧！」
「那是強買強賣！」
「至少有契約！」
「你們這都是邪教！我這裡有知識魔女和命運魔女的CP同人！識命召喚組合懂不懂！」
另一個女生舉起了自己手上名為「識命召喚」的同人作品。
幾個女生當著莉娜本人的面，為她應該和誰談戀愛吵得不可開交。
艾米看得津津有味。
莉娜站在旁邊，第一次產生了直接掉頭離開展館的衝動。
她當年下深淵都沒遇到過這麼混亂的場面。
「我說……」
莉娜提高了一點聲音。
三個人這才稍微安靜。
「你們膽子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莉娜敲了敲桌面上那些同人本。
「命運女神，月之魔女，還有那位死亡魔女，以及知識魔女……這些人可都還活著。有的甚至就在魔女協會高層任職。」
她指了指那張冥界女王跪地的海報。
「你們把這種東西擺在世界博覽會上公開賣，就不擔心某天協會執行官突然敲門，問你們為什麼把她們的大人物畫成這樣？」
米婭聽完，反而笑出了聲。
「怎麼可能。」
她伸手指向攤位角落。
那裡懸著一枚淡金色的立體印章。
魔女協會的官方徽記就在中央。
「這些都是審核過的。」
莉娜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米婭繼續解釋：「整個星之魔女IP企劃都有魔女協會文化宣傳部門參與。他們還專門派了人審核作品，只要不涉及惡意誹謗、邪教宣傳和危險儀式，其他創作尺度管得很寬。」
「尤其是這屆世博會，所有正式攤位都有授權編號。」
第一個攤主立刻把自己的授權卡拿起來晃了晃。
「我去年申請了兩次才過審。」
第二個也跟著說道：「而且版權方還會提供歷史服裝資料。你別看我們畫得離譜，服裝細節可都是考據過的。」
莉娜看了看冥界女王脖子上的蕾絲頸環。
她很想問一句：這個也考據過？
不過還沒等她開口，米婭又丟出一個更大的消息。
「而且我聽內部的人說，下個月動畫首映的時候，會有兩位S級大魔女參加特別節目。」
莉娜終於不再去看那堆同人本。
「誰？」
「還沒公開。」
米婭搖頭。
「所以才說是神秘嘉賓嘛。不過協會願意讓S級魔女露面，說明這個項目上面的支持力度真的非常大。」
淡金色的官方授權徽記還在攤位上緩慢轉動。
莉娜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剛才那些荒唐得讓她想找地縫鑽進去的東西，忽然換了一層意思。
魔女協會當然知道這些人在做什麼。
他們甚至主動參與。
一個早已被抹去大量歷史記錄的人，為什麼又要重新被推到公眾面前？
如果單純為了掙錢，根本沒必要動用魔女協會自己的文化宣傳部門，更沒必要讓S級魔女替這種娛樂企劃站台。
莉娜想起了剛才一路看到的東西。
入口那個朝遊客揮手的Q版投影。
偶像歌曲。
戀愛動畫。
賣到斷貨的抱枕。
各種離譜CP。
甚至連她和梵塔西婭之間的關係，都被改編成了帶粉紅泡泡的戀愛故事。
所有人都在喊「星之魔女」。
但他們想到的那個「星之魔女」，已經和當年的拉維妮婭越來越遠。
一個普通學生聽見這個稱呼，腦子裡很可能先冒出動畫裡的偶像少女。
年輕魔女想到的是最新一期角色手辦。
同人作者想的是今天畫星命還是師徒。
那些根本不研究歷史的人，甚至連拉維妮婭生活在哪個紀元都說不清。
莉娜忽然明白這幫人在做什麼了。
神秘學裡的名字從來不只是稱呼。
名字能指向一個存在。
越多人知道，越多人相信，那條指向本體的道路通常也會越清晰。
因此很多邪教才會反覆頌念尊名。
他們需要借名字去尋找神明。
可如果同一個名字，被塞進幾百種完全不同的解釋呢？
一個人喊「星之魔女」，想到的是歷史中的拉維妮婭。
一百萬人喊「星之魔女」，想的卻是動畫、玩偶、GG、CP、主題曲和限量立牌。
原本筆直的認知路徑會被這些東西不斷分流。
名字還在。
對應的東西卻越來越雜。
若真有人試圖依靠「星之魔女」這個稱號舉行某種復甦儀式，順著大眾認知建立錨點……
莉娜又看了一眼貨架上那隻露著傻笑的Q版毛絨玩偶。
搞不好儀式最後真能召來一屋子的周邊。
這很荒唐。
偏偏從神秘學角度完全說得通。
「厲害啊……」
莉娜低聲念了一句。
五十年前，那些人刪除拉維妮婭留下的痕跡，是把這個名字從歷史裡挖掉。
如今走的是另一條路。
不再禁止大家談論。
恰恰相反。
讓所有人都來談。
把真實歷史埋進鋪天蓋地的虛構作品裡，讓娛樂、商業和大眾想像層層覆蓋上去。
禁止一個名字，總有人會去追問它為什麼被禁止。
可一個到處印在汽水杯、抱枕和戀愛輕小說封面上的偶像角色，有幾個人會認真調查她背後是否藏著一位能夠從歷史中歸來的古老神明？
魔女協會是在主動給「星之魔女」這個概念降溫。
用整個現代傳媒社會，稀釋拉維妮婭留下的神秘重量。
莉娜之前還覺得賽勒斯蒂斯把她包裝成二次元偶像純粹是在缺德。
現在看來——
還是很缺德。
但至少缺德得很有技術含量。
「莉娜姐姐？」
艾米扯了扯她的衣角。
「你怎麼突然發呆了？」
「想到點學術問題。」
莉娜把桌上的同人本放回原處。
「走吧，這裡不適合未成年人長時間停留。」
「可是我還想看那個師徒的——」
「不，你不想。」
莉娜拉住艾米，準備趕緊離開這片已經嚴重威脅家庭教育安全的區域。
她轉身時，視線從層層貨架之間掃過去。
人群還在流動。
有人舉著剛抽到的限定徽章歡呼，幾個學生圍著畫師攤位討論新本，還有工作人員抱著裝滿宣傳單的紙箱從中間穿過。
一片熱鬧里，一道白色身影從人群後方經過。
莉娜的腳步停了。
那個人沒有穿任何星之魔女周邊。
一襲玉闕樣式的純白旗袍貼合身形，銀線雲紋沿著領口與側襟一路延伸到裙擺。她站在攤位前翻看一本畫冊，動作很輕，和周圍那些抱著周邊大呼小叫的遊客完全不是一個畫風。
銀色長髮一直垂到腰後。
人群從她身旁擠過去，她只稍微側過身體讓開位置。
也正是這個動作，讓莉娜看清了她的側臉。
當年東大陸的竹林、雪山、山間客棧，還有被劍氣削掉半邊屋頂的小院裡，這張臉不知道在她面前出現過多少回。
銀髮之間，還露著一對雪白狐耳。
「蘇雲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