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一向覺得自己的表情管理技能相當可靠。
畢竟她兩輩子加起來見過的怪東西已經夠塞一本《高危異常生物圖鑑》。邪神、古龍、會說人話的收容物、長著幾十張嘴的深淵生物……當年在怪物堆里被追著啃的時候，她還能一邊跑路一邊琢磨怎麼卡BUG。
按理說，這世上應該很少有什麼場面能讓她當眾失態。
直到今天。
莉娜低頭看了看遞到自己面前的宣傳單，又看了看眼前這位渾身掛滿星之魔女周邊的灰發女生，臉上的笑容差點沒維持住。
「這位朋友。」
她把剛剛收到的紀念圖冊夾到腋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一些。
「實不相瞞，我覺得自己對星之魔女的了解……應該不比你少。」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超讚
灰發女生愣了半拍。
隨即，她整個人一下來了精神。
「真的？！」
她趕緊把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推回去，托特包上的十幾個金屬徽章被帶得叮噹亂響。
「天哪，居然是同好！你也是星之魔女大人的死忠粉？」
「呃……」
莉娜剛想解釋，女生已經把肩上的透明托特包拽到身前，拉鏈一開，裡面密密麻麻的徽章和立牌丁零噹啷響成一片。
艾米站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好多……」
「這才哪到哪！」
灰發女生聽見她的話，立刻從裡面翻出一本厚實的輕小說。
封面上的星之魔女披著長發，穿著一身明顯經過現代審美魔改的低胸長袍，背景是一片誇張的粉紫色星空。
書名更加醒目。
《星之魔女的九十九個不眠之夜（上）》。
「給你們透露個內部消息。」
女生抱著書往莉娜這邊靠了靠，聲音壓低不少，臉上的興奮卻完全藏不住。
「我在阿卡納集團內部論壇潛水了半年，好不容易挖出來的。這部小說馬上就要動畫化了，製作方還沒正式官宣，但是資方基本確定是瓦倫蒂娜的翡翠影業！」
她把書翻到彩頁，指給莉娜看。
「據說是全息投影級別的製作規格，連星空場景都準備請真理高塔的視覺術式團隊負責。還有傳言說，第一集光是星之魔女從星海里降臨的那個鏡頭，就燒掉了兩千多金龍。」
「兩千多？」
艾米驚得張開嘴。
「可以買多少蛋糕啊？」
「至少可以買到你撐得三天下不了床。」
莉娜隨口回了一句，視線還停在那張插畫上。
她現在更關心另外一件事。
這幫傢伙居然真把她上一世做成了輕小說女主角。
而且還準備動畫化。
以後搞不好整個大陸的人都能在晶體屏幕上看「星之魔女」談戀愛、耍帥、賣萌，順便每隔七集去一趟海灘，十二集開個大招拯救一次世界。
事情正在往一種越來越離譜的方向發展。
偏偏莉娜還真有點好奇。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敢頂著賽勒斯蒂斯和魔女協會的名頭，把她那一堆亂七八糟的歷史加工成這種東西？
「既然都是一個圈子的……」
莉娜看了看還在往托特包里翻東西的女生，乾脆順水推舟。
「能不能麻煩你給我們帶個路？我和妹妹第一次來這個主題館，對裡面的區域不熟。」
「當然可以！」
女生把小說重新塞回包里，答應得異常爽快。
「你們跟我走。這個展廳我從預展開始就來了，一共七次，連哪個紀念品店下午補貨我都知道。」
莉娜沉默了一下。
七次。
她決定不去計算對方到底貢獻了多少門票錢。
「對了。」
艾米跟上去後，忍不住問：「姐姐，你叫什麼名字呀？」
灰發女生腳步一頓。
「哦對，聊半天都忘記自我介紹了。」
她拍了拍自己胸前掛著的一張工作證大小的同好會卡片。
「我叫米婭。蘭卡斯特星海研究會第三分會成員，目前兼職做星之魔女同人資料整理。當然，同事們喜歡叫我『金枝』。」
艾米聽見「研究會」三個字，表情一下認真了不少。
「聽起來很專業。」
莉娜看著米婭包里那本《九十九個不眠之夜》，沒有發表意見，只覺得金枝這個代號似乎有點耳熟。
三個人穿過前面的魔導工程展區。
這裡還算正常。
兩側擺著實驗型飛空艇、摺疊式魔導炮、自動鍊金機械臂，以及幾台造型極其複雜的符文計算裝置。工作人員正在台上演示最新型號的多足運輸機，巨大的金屬腿每走一步，圍觀的小孩子都會跟著歡呼。
繼續往裡，風格便開始發生明顯變化。
最先闖進耳朵的是音樂。
一段節奏快得有些過頭的電子樂從前方展廳傳出來，女聲正在用異常甜美的嗓音反覆唱著「群星、命運、永恆相遇」之類的歌詞。
艾米腳步都跟著快了些。
再拐過一面巨大的水晶展示牆，粉藍色的投影光掃過地面。
星之魔女主題展廳到了。
入口正上方懸著巨大的發光標題。
【星海之約——跨越五十年的傳奇】
旁邊還飄著一隻Q版星之魔女投影，正坐在彎月上晃腿，每隔十幾秒便會朝進場遊客揮一次手。
莉娜仰頭看了一會兒。
「我以前有這麼活潑嗎？」
「什麼？」
米婭沒聽清。
「沒什麼。」
莉娜帶著艾米跨進展廳。
一個工作人員很快迎了上來。
她戴著誇張的紫色尖頂魔女帽，一身短款蓬蓬裙明顯參照了剛才紀念圖冊里的動畫造型。銀色星星裝飾從帽檐一直掛到裙擺，走起路來叮叮作響。
「歡迎來到星之魔女的奇妙世界！」
工作人員把一張全彩宣傳單遞到莉娜手裡。
「本月主題動畫預熱活動正在進行中，憑世博會門票可以在展廳內參加三次免費抽獎哦！」
「謝謝。」
莉娜接過宣傳單。
只掃了一眼，她便安靜了下來。
海報中央，動漫版星之魔女穿著帶亮片的短裙，站在星空舞台上，一手握麥克風，另一隻手正朝鏡頭眨眼。
標題赫然印在上方：
《轉生星之魔女：在深淵邊緣也要談戀愛！》
【下月三日，全大陸主要晶體頻道同步首播。】
莉娜把宣傳單拿遠了一點，又重新看了一遍。
「深淵邊緣……」
她小聲念出這幾個字。
當年她在深淵邊緣幹的事情可一點都不適合拿來談戀愛。
那地方連地面都沒有，下面全是古神和污染物。她在那住了小半年，睡覺都得先找塊不會半夜長嘴的石頭。
到底是哪個天才編劇覺得那種地方適合戀愛？
艾米已經把腦袋湊了過來。
「莉娜姐姐，這個女主角和你好像。」
「哪裡像？」
「不知道，就是那種氣質。」
「那是因為設計原型……」
莉娜及時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米婭完全沒察覺她險些說漏嘴，還在旁邊補充：「這一版人物設計其實爭議挺大的。老粉比較喜歡五年前的第一版，那個版本更接近歷史資料。不過現在這個更適合大眾審美，周邊也賣得好。」
莉娜緩緩點頭。
懂了。
歷史人物也要服從周邊銷量。
再往裡走，展廳的商業氣息更濃。
一整面牆的展示櫃塞滿了星之魔女商品。
Q版毛絨玩偶、亞克力立牌、徽章、杯子、魔導夜燈、學生文具、限量版模型，應有盡有。
一個巨大的樹脂手辦擺在中央展台。
星之魔女站在旋轉的銀河底座上，背後展開十二層法陣，製作精度高得驚人。甚至連裙擺裡面那些複雜的星象符號，都參考了真實歷史檔案。
莉娜繞著看了半圈。
售價：一百八十八金龍。
她馬上失去了興趣。
「搶錢呢……」
「這個已經算便宜了。」
米婭認真告訴她：「限定塗裝版去年二手價格炒到過四百七十。」
莉娜轉頭看向那些排隊結帳的遊客。
收銀台前全是人。
金龍確實正以一種非常可觀的速度流進商家的錢箱。
艾米很快被一隻星之魔女毛絨玩偶吸引了過去，抱起來摸了摸，眼睛始終往莉娜這邊瞟。
「先放回去。」
「我什麼都沒說。」
「你臉上寫著『買』。」
艾米戀戀不捨地把玩偶放回架子。
「出去的時候再商量。」
三人繼續向里。
繞過一個正在舉辦有獎問答的小舞台，莉娜忽然看見展廳深處亮著一片很不符合主展區配色的粉紅色燈牌。
【星辰羈絆·官方授權同人交流展區】
她停了一下。
「官方授權同人？」
米婭很自然地點頭：「對啊，這邊才是最好玩的。」
莉娜有種不太想過去，卻又很想知道裡面究竟賣什麼的矛盾感。
最後還是好奇心占了上風。
剛踏進那片區域，她就知道自己來錯了。
兩側全是臨時攤位。
每張桌子上都擺滿了不同畫師和作者製作的同人誌、插畫集、明信片和各種不可描述程度不一的周邊。
莉娜走到第一個攤位前，隨手拿起一本封面還算正常的冊子。
《星與命運的邂逅：逃不掉的占星法則》。
然後她看清了畫面。
星之魔女單手撐著紅木書架，把一名身材嬌小的藍發魔女堵在書架之間。那名藍發魔女臉頰通紅，一臉惱火，卻又因為退無可退，只能仰頭瞪著對方。
莉娜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
梵塔西婭。
絕對是梵塔西婭。
攤位後方那個頂著濃重黑眼圈的女孩發現有客人拿起自己的作品，瞬間坐直了。
「這位太太好眼光！」
攤主已經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
「這可是今年星命專區銷量前三的作品！年上腹黑強勢魔女對傲嬌命運神，最經典的宿命對抗型CP。一個天天試圖鑽命運漏洞，一個天天負責給她堵漏洞，兩個人打了幾百年還誰都離不開誰，這種關係不嗑簡直浪費糧食！」
她從桌下又抽出一個紙袋。
「買上下冊套裝送珠光書籤，還有命運女神限定Q版貼紙。」
莉娜看著封面。
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閃過梵塔西婭那張隨時準備降雷劈人的臉。
如果本人看見這東西……
世博會大概得提前閉館維修。
她正準備把書放回去，隔壁攤位突然有人插話。
「別聽她胡說，星命早八百年就過氣了！」
第二名攤主直接從椅子後面抽出一張大海報。
「新時代要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