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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漫長的旅程

  (本章可搭配BGM:風吹月影的獨步)

  雪花不知疲倦地撞擊著窗欞,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壁爐里的松木偶爾爆裂,崩出幾點轉瞬即逝的火星。

  在這個只有黑白兩色的世界裡,時間失去了刻度。

  莉娜站在房間中央,那把黑色的小提琴架在肩上。她沒有拉奏任何成調的旋律,只是重複著最枯燥的運弓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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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弓,上弓。

  再下弓,再上弓。

  琴弓與琴弦摩擦,發出單調的長音。她盯著琴弦震動的幅度,像是一個嚴苛的工匠在打磨一塊頑石。

  起初的幾天,她甚至沒有碰左手的指板。她只是在找那個角度,那個能讓松香與弦產生最完美共鳴的角度。

  記憶中關於那些演奏大師的影像開始在腦海里重疊。

  有人運弓如切黃油,絲滑得沒有稜角;有人運弓如揮劍,凌厲得帶著殺氣。莉娜調整著手肘的高度,感受著大臂肌肉的牽引,試圖將那些原本屬於別人的肌肉記憶,一點點刻錄進這具身體的骨骼里。

  不知過了多久,單調的長音變成了音階。

  手指落在指板上,起落,按壓,揉弦。

  她開始糾正音準。在這個絕對安靜的空間裡,哪怕是一赫茲的偏差都顯得格外刺耳。她一遍遍地重複著同一個小節,直到指尖磨出了血泡,血泡破裂,結成老繭,老繭脫落,再長出新的嫩肉。

  在這裡,肉體不會疲憊,但精神的負荷卻在成倍增加。

  沒有飢餓,沒有睏倦,只有無邊無際的孤獨。

  壁爐里的火光映在莉娜的瞳孔里。不知從何時起,那雙金色的眸子深處,開始浮現出點點細碎的星光。

  當基礎的技法終於像呼吸一樣自然時,莉娜開始演奏旋律。

  起初是斷續的樂句,後來變成了完整的篇章。琴聲在這個封閉的小木屋裡迴蕩,撞在牆壁上,又折射回來,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那個金色的身影依然在默默觀察著她,兩個人的世界,卻格外的孤獨。

  隨著琴聲的流淌,小木屋的牆壁似乎開始變得透明,直至消失。

  莉娜閉上了眼睛。

  她不再身處於雪山之巔。

  琴弓划過,世界在她腳下延展。

  她夢見自己行走在一片無垠的草原上。頭頂是璀璨的星河,腳下是沒過膝蓋的深草。夜風捲起草浪,發出如同海潮般的聲響。她赤著腳,踩在星光的倒影里。而在她身後的不遠處,始終有一個模糊的身影,提著裙擺,安靜地踩著她留下的腳印,不遠不近,像是一抹抓不住的月光。

  旋律轉急,畫面破碎重組。

  是一片紫羅蘭的花海。紫色的花瓣在風中翻飛,像是一場盛大的雨。莉娜在花海中旋轉,琴聲是她的舞伴。她跳得忘乎所以,裙擺掃過花叢,驚起無數流螢。那個身影坐在花海的邊緣,手裡編織著花環,目光始終穿過飛舞的花瓣,落在她的身上,溫柔似水。

  琴聲變得輕快,畫面再次變化。

  是一條蜿蜒在山間的小路,兩旁開滿了金黃色的油菜花。陽光刺眼而熱烈,莉娜的鞋底碾過碎石,發出歡快的脆響。那個身影緊緊跟在後面。風吹亂了她的頭髮,那張模糊的臉上似乎帶著明媚的笑意。

  琴聲變得低沉而壓抑。

  天空變成了鉛灰色,暴雨傾盆而下。莉娜站在一艘顛簸的帆船甲板上,巨浪如黑色的山巒般壓來,海水咸腥,打濕了她的衣衫。她在搖晃的甲板上拉琴,試圖用琴聲平息風暴。那個身影站在桅杆下,手裡舉著一盞昏黃的提燈,在狂風巨浪中為她撐起一方小小的的光亮,任憑風雨如晦,那盞燈火從未熄滅。

  琴聲突然急促高昂,畫面再次變化。

  硝煙瀰漫,斷戟沉沙。戰馬的嘶鳴聲與刀劍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莉娜穿著殘破的鎧甲,在一片死人堆里拉響了衝鋒的號角。鮮血染紅了琴弓,像是戰士的腳步。而那個金色的身影,手持長劍,背對著她,站在千軍萬馬之前,用脊背為她擋下了所有的流矢與刀光,髮絲上沾染了血污。

  琴聲開始變得悠遠,如同在風沙中前行的風滾草。

  烈日當空,空氣扭曲。莉娜在沙漠中艱難跋涉,口乾舌燥,尋找著傳說中的綠洲。琴聲變得乾澀沙啞,像是瀕死之人的喘息。就在她即將倒下的時刻,那個身影出現在她的身邊,悄悄在她的手中塞入了一個水壺。

  莉娜分不清這是記憶,還是幻想,亦或是這把琴帶給她的啟示。

  她只是拉著。

  不停地拉著。

  漸漸地,她感覺手中的琴消失了,琴融入了她的身體。

  忘記了那個還在等著她的雲端廣場。

  她忘記了水仙花街。

  她忘記了自己是一位魔女。

  最後她忘記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自我意識開始變得稀薄,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像是一粒塵埃回歸了星空。

  眼底的星光越來越亮,它在修補她精神上的疲憊,卻也在一點點吞噬屬於「人」的情感。

  在這無盡的練習中,她即將成為音樂本身。

  就在她即將徹底迷失在那片純白的虛無中時,一段熟悉的旋律突然在腦海中跳了出來。

  那是一段歡快的小調,是《瓦倫蒂娜假日》的變奏。

  莉娜猛地睜開眼。

  周圍的雪山消失了,戰場消失了,花海也消失了。

  她站在一條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四周是模糊的人群,面目不清,像是一團團灰色的霧氣。他們行色匆匆,沒有人哪怕看她一眼。

  莉娜站在路口,手裡提著琴,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她在找人。

  她在找誰?

  那個一直跟在她身後的影子。那個在花海里編花環、在風暴里舉燈、在戰場上擋劍的影子。

  是誰?

  那個名字就在嘴邊,卻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怎麼也想不起來。

  莉娜開始奔跑。

  她推開那些灰色的霧氣人影,穿過一條又一條陌生的街道。琴盒在手裡晃蕩,撞得腿生疼。

  「你是誰?」

  「你在哪?」

  路口。

  轉角。

  又一個路口。

  她的肺部在燃燒,眼中的星光不斷消退,她奔跑著,尋找著。

  在一個不起眼的街角咖啡店前,她停下了腳步。

  咖啡廳中,一位少女正在彈奏著鋼琴。

  瓦倫蒂娜假日的旋律從琴鍵縫隙流出,撫慰著她的心靈。

  周圍灰色的世界裡,那是唯一的色彩。

  金色的短髮在陽光下跳躍,深紅色的裙擺像是盛開的玫瑰,翠綠的眸間含著春水,流進了莉娜的心中。

  莉娜的呼吸停滯了,記憶如潮水般涌回。

  那個在卸下偽裝後害怕被自己討厭的影后;

  那個不厭其煩調戲自己的小妖精;

  那個總是喜歡和自己開惡劣的玩笑,但只要遇到危險就一定會擋在自己身前的A級魔女;

  那個喜歡吃醋,但自己也會因為她吃醋的少女;

  那個在幻境中一直默默觀察著自己,守護著自己的身影。

  原來是你。

  「奧黛麗!」

  奧黛麗停止了演奏,那張精緻絕倫的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明媚笑容。

  「哎呀。」

  奧黛麗合上鋼琴,走出了咖啡廳,來到莉娜面前。

  「跑了這麼多地方,累壞了吧?」她向莉娜伸出手,指尖帶著熟悉的溫度「你終於找到我了,笨蛋。」

  莉娜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那隻手:「嗯,找到你了。」

  「我們回家。」

  PS:求催更!謝謝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