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跌落懸崖,人們開始看到山腳下堆積著無數殘缺的屍體。
交易所從財富的天堂一夜變成了夢的停屍房。第一個企業屍體還沒來得及火化,旁邊另一個企業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門口開排著幾個買不起棺材的投機公司。
崩盤的公司名錄就像是一份地震災後公布的傷亡者名單,新的遇難者還在不斷增加,人們還沒法統計傷亡數量,因為沒人知道地震什麼時候會停止,自己又不會不會成為下一個犧牲者。
寒風裹挾著盧比斯河上刺骨的濕氣,像一把生鏽的鈍刀,一下又一下地刮著老漢斯那件單薄的制服外套。
若是以往的星期四,這位老侍者應該正穿著那身燙的一絲不苟的正裝,站在酒店大堂,對客人露出禮貌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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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個黑色的星期四,他像是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老狗,蜷縮在高盧證券交易所對面的馬路牙子上,呆滯地盯著腳下的排水溝。
排水溝里沒有水,在那淤泥和腐爛落葉下覆蓋著半張被踩爛的《高盧晨報》。
那個碩大的標題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羅尼亞特航運宣布資不抵債,債券兌付無限期暫停》
老漢斯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了那一疊花花綠綠的紙張。
這是他預支了下半年的薪水,抵押了他在鄉下那棟準備養老的祖屋,甚至給孫女準備的學費換來的東西。
三天前,那個滿面紅光的推銷員告訴他,這些印著燙金花紋的紙片是通往富豪階層的入場券,是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的保障,是能夠在這個魔導工業時代改寫命運的契機。
而現在,它們比手紙還要硬,比廢紙還要賤。
「沒了……全沒了……」老漢斯乾裂的嘴唇囁嚅著,嘶啞的聲音在風中破碎。
沒有人理會他的悲鳴,因為整個城市都在悲鳴。
沒有魔獸的咆哮,沒有邪教徒的咒語,只有人們絕望嘶吼和痛哭聲。
在閉鎖的「高盧第四商業銀行」大門前,擠兌的人群排出了三條街區。
他們不再像前幾天那樣憤怒地拍打鐵門,而是麻木地站著,像是一群等待審判的囚徒。
沒有人離開,儘管他們知道銀行的金庫里連一枚銅板都不剩了;也沒有人說話,因為飢餓已經抽乾了他們最後的力氣。
「你這個畜生...快放手!」一個穿著高檔羊毛大衣的紳士,正跪在路邊的垃圾桶旁,和一隻流浪狗爭奪半塊發霉的黑麵包。
他的禮帽滾落在泥水裡,雙手此刻沾滿了污穢,為了那口吃的,被狗咬破了手背,卻依然死死不肯鬆手。
不遠處,一家典當行的門口掛出了「拒收任何證券與利弗爾」的木牌。
科貝倫的官方貨幣「利弗爾」,在這個寒冬里徹底失去了它的尊嚴。
一位抱著孩子的婦人正絕望地跪在麵包店門口,她手裡的籃子裡裝滿了厚厚一摞利弗爾現鈔——那是她丈夫一個月的工資,但店主只是冷漠地搖了搖頭,指了指標價牌。
昨天還是500利弗爾的一磅黑麵包,今天早上的標價已經換成了「僅收金龍或等價實物」。
那些花花綠綠的鈔票,現在唯一的用途,或許就是塞進衣服里禦寒,或者扔進火堆里,換取那最後幾秒鐘的溫暖。
公園的長椅上,橋洞下擠滿了無家可歸的人。
他們用那些曾經價值連城的股票債券,用那些印著精美花紋的利弗爾紙幣,點燃了一堆堆微弱的篝火。
「燒了吧……都燒了吧……」
一個老人麻木地將一捆捆嶄新的鈔票扔進火里,火光照得他滿面通紅。
不遠處,一家麵包店門口掛出了「售罄」的牌子,但飢餓的人群依然不願意散去。有人開始砸門,有人開始搶劫路過的運糧車。憲兵隊的哨聲此起彼伏,但那尖銳的聲音在飢餓的咆哮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噗通。」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身後傳來,打斷了老漢斯的思緒。
人群並沒有驚慌,甚至連頭都沒有回。
老漢斯木然地轉過頭。
在證券交易所那宏偉的台階下,又多了一具扭曲的身體。
那是之前那個站在台階上,揮舞著擴音器大喊「別人恐懼我貪婪」的金牌銷售員。
他像是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鮮血從他的身下緩緩滲出,染紅了那些散落一地的股票憑證。
他的眼睛還睜著,直勾勾地盯著灰濛濛的天空,似乎還在做著那個永遠不會醒來的發財夢。
這是今天第幾個了?
第十個?還是第十一個?
盧比斯河的巡邏隊已經撈不過來了。那個曾經流淌著詩意與浪漫的河流,如今卻成了這座城市最大的停屍房。
「大叔,收手吧,賣掉你現在手上的所有金融產品,換成金龍...趁一切還不算太晚...」
一個聲音在腦中閃過。
老漢斯突然想起了那個晚上。
那個有著一雙金色眼睛的年輕魔女,站在人群外,用那種悲憫的眼神看著他,勸他收手。
那時候,他覺得她在擋自己的財路,覺得她是個沒見識的小丫頭。
「原來……瘋的是我們啊。」
老漢斯慘笑一聲,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下。
他看到一位曾經在他店裡揮金如土的工廠主,正把自己的女兒推向一個滿臉橫肉的黑市商人,只為了換取兩袋麵粉;他看到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貴婦人,為了一個取暖的位置,不惜向流浪漢出賣色相。
老漢斯的手伸進貼身的口袋,手指觸碰到了一枚冰冷堅硬的金屬。
那是一枚銀獅。
是那位名為『莉娜』的魔女,留給他的小費。
那時候,他覺得這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硬幣,甚至不夠買半張羅尼亞特航運的股票,只是作為『大人物的贈品』收藏了起來。
而現在,在這堆滿了廢紙的城市裡,這枚銀獅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咳咳……」
老漢斯緊了緊衣領,逆著寒風,向著貧民區那間他租來的地下室走去。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爛木門,一股霉味和寒氣撲面而來。
昏暗的煤油燈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蜷縮在破舊的床鋪上。那是他的孫女,只有八歲的小艾米。
她睡得很熟,但在睡夢中依然皺著眉頭,顯然是餓著肚子睡著的。身上蓋著的薄被根本擋不住寒氣,她的小臉凍得發青。
老漢斯站在床邊,渾濁的老眼裡湧上了淚水。
他輸光了一切。
房子、養老金、甚至連這孩子的學費和未來的嫁妝,都被他扔進了那個無底洞。
他沒臉再活下去了。但他不能帶著孩子一起死。
老漢斯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那枚銀獅,把它放在了艾米枕邊的書桌上。
在銀獅下面,他壓了一張皺皺巴巴的信紙。
借著微弱的燈光,他提起筆:
「親愛的小艾米:
當你醒來的時候,爺爺已經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別哭,你要堅強。
但這枚銀獅,還有這封信,是你活下去的唯一機會。
帶上它們,立刻離開高盧城。去奧斯爾洛鎮,去找一位名叫『莉娜』的魔女姐姐。
告訴她,你是老漢斯的孫女。告訴她,爺爺是個愚蠢的老混蛋,沒有聽她的勸告。
求她收留你。
哪怕是給她當女僕,當雜役,甚至是當一條看門的小狗……只要能讓你有一口飯吃,有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做什麼都行。
她是個好人。她是爺爺見過的,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唯一清醒且善良的人。
活下去,艾米。
——愛你的爺爺」
寫完最後一個字,老漢斯放下了筆。
他俯下身,在那張冰冷的小臉上輕輕吻了一下。
「對不起……」
他哽咽著,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簡陋的家,然後慢慢轉過身,走向冰冷的盧比斯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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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關於金融危機的描寫均有現實原型,以下為參考資料:
報刊:Commercial and Financial Chronicle :October 26, 1929,Vol.129, No.3357
Time Period: The Great Depression (文章 Stock Market Crash of 1929)
1929 Stock Market Crash: Did Panicked Investors Really Jump From Windows?(作者Christopher Klein)
參考歷史事件:1929年華爾街股災,1866年倫敦金融恐慌,1873 年恐慌,魏瑪德國惡性通脹(1921–1924,尤其 19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