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榆中聲音都變了調,慌亂間從車上下來。
下人連忙來扶,卻被他一把推開,直往繡繡處而去。
繡繡聽見腳步聲靠近,本能地縮起身子。一雙眼睛什麼也看不見,急忙想要摸索著找到自己的盲杖。
凍得通紅髮紫的指尖,卻碰到了孟榆中的靴面。
她猛地縮回手。
「繡繡?」
孟榆中的聲音發著抖,那一瞬間,幾乎要落下淚來。
繡繡渾身一僵。
「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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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榆中伸手想去扶她,繡繡卻猛地往後一縮,險些再摔倒。
「天寒地凍,你……你怎麼一個人出來了?」
繡繡偏著頭,並不說話。孟榆中和顧寒生,是一類人。
都是讓她討厭的偽君子。
孟榆中見她不離自己,聲音艱澀:「你是想回松陽嗎?可是冬日河面都結了冰,哪裡有回江南的船?」
繡繡一怔,這才反應過來,她走的太急,只想趕快離開顧府,都忘了冬日行不了船。
繡繡呆呆地站起來,不知所措起來。
孟榆中看著她這個樣子,心口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塊。
「我先送你回去。」他說。
「我不回顧府!」
「不回。」孟榆中連忙道,「我送你去……去別處。先找個暖和的地方,你再這樣凍下去,會沒命的。」
孟榆中看她還要拒絕,連忙抬起手發誓:「繡繡,我沒有騙你,我一定不會再棄你於不顧了,否則便叫我不得好死!」
「我先帶你去我城南的別院,那裡暖和,有下人伺候。明日一早,我就派人去打聽,只要有船,哪怕走陸路,我也一定送你回家,好不好?」
繡繡偏著頭,實在無法分辨他話里的真假。
孟榆中看著她凍得發紫的唇,語氣甚至顯出卑微:「你就信我這一次,好不好?」
雪落在兩人之間,無聲無息。
繡繡猶豫要不要點頭時,遠處緩緩的,出現一個人影。
男人撐著一把玄傘,漸漸走來。
孟榆中察覺,抬頭看去,可傘卻遮住了來人的大半面容,看不清臉。
唯獨露出的那隻手骨節分明,握著傘柄,蒼白冰冷,透出青筋。
孟榆中擰起眉,不知是誰這麼不長眼色。
但那人的腳步聲在寂靜的雪夜裡,又莫名讓人脊背發寒。
直到男人走近,傘沿微微抬起。
孟榆中的瞳孔驟然一縮。
沈寂。
他一身玄色大氅,內里是深灰色的錦袍,領口一絲不苟地扣到喉下,可眸底卻冷得沒有半點溫度。眉眼在傘下的陰影里顯得格外暗沉,目光越過孟榆中,落在他身後的女子身上。
「沈……沈大人。」
孟榆中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腳下往後退了半步。
他對他實在畏懼。
沈寂卻沒有看他。
他撐著傘,一步步走到繡繡面前。
隨即,傘面隨之傾斜,將繡繡整個籠在傘下。
雪不再落在她身上了。
就像他們初見時的雨夜,一模一樣。
只是如今,男人眼裡全都是她。
不一樣的是,繡繡不會再攀附他,認錯人,喊他夫君了。
沈寂沉聲,往她手中遞了一東西:「你的盲杖。」
繡繡一僵,卻不敢接。她實在沒想到還會這這裡遇見沈寂。
想起自己和顧寒生的決裂,也是因為他,便對他又怕又討厭。
可他又沒做什麼,只是幫自己認清了顧寒生而已。
繡繡只能不理他,也不說話,先去接盲杖。
沈寂也就看見了她手背的凍傷,眼底心疼起來。
他沒想到繡繡會那麼果斷的離開顧府,等知道的時候已經是夜裡,急忙尋了出來。
兩條細腿倒是能倒騰,半天時間就從城東到了城西,險些就真讓她走到碼頭了。
還好……還好沒有弄丟她。
沈寂這才看向一旁的孟榆中。
只一眼。
孟榆中後背的汗毛便豎了起來。
沈寂覺得他礙眼。
「孟公子。」
「夜深雪重,孟公子還是早些回府隨家人團聚。令尊恐怕還在等你,若是見不到了,定是頗為憂心。」
孟榆中臉色一白。
沈寂的身份,若真想動孟家,不過一句話的事。
但他……他猶豫一瞬,看向繡繡。
「可是繡繡姑娘……」
「她就不用你操心了。」
孟榆中愕然,震驚的看著沈寂,又看向他望向繡繡時的目光,心底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沈大人你……」
可他不敢說出口。
說出來,就會掉腦袋。
他有本事和顧寒生爭女人,但是絕無可能和沈寂爭。
哪怕孟榆中根本不認為沈寂對繡繡是如同自己對繡繡那樣的真心喜歡。
繡繡於他簡直如同泥土,像是貓和玩物。
沈寂就是那隻貓——高高在上,耐心地撥弄、看它掙扎,看它逃,看它一次次以為自己能跑掉,再輕輕一爪按回來……
這才是沈寂。
怪物。
回過神來,孟榆中對繡繡就只剩下憐憫。
可他實在無能為力。
他已經渾身冰涼。
孟榆中往後遲緩的退去一步,躬身行了禮,便轉身上了馬車,不敢再看二人一眼,儘快離開。
聽見馬車離開的聲音,繡繡知道孟榆中是被沈寂嚇走了。
「繡繡。」
沈寂又喚她的名字,聲音忽然柔和了些,帶著一種乎誘哄的語調。
「跟我回去吧?」
繡繡咬著唇,想要搖頭,往後。
「我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可她往後一步,沈寂就上前一步。
那柄傘始終撐在她的頭頂。
「你若是還想走,我也不攔著你。」
「但此時碼頭沒有船,城門也關了。以你的身子,天亮之前,你就會凍死在街上。」
沈寂沒打算威脅她,只是實話實說。哪怕他已經被她那句「沒有關係」氣的眼底發紅,卻仍不忍對她發脾氣。
可即使這樣,繡繡卻還是被這番話氣的快哭了,眼底蓄了一圈眼淚。
她怎麼偏偏就是個瞎子?
偏偏要跑來尋自己的夫君,最後什麼都不剩,連家都回不去!
眼淚越來越多,快要落下來時,繡繡卻又聽到了沈寂一如既往溫柔卻深不可測的聲音。
「你恨顧寒生,恨我,恨誰都可以,但你實在不必恨自己,更不用覺得滅頂之災。」
繡繡愕然。
「你只是信錯了人,這世上多的是不值得的人。何必要一定只做他的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