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繡連盲杖都丟在了那裡,她也不想回去拿了,跌跌撞撞的要回清悟院,連著幾次摔倒在地,手心都被擦傷了,也不管不顧。
春杏跟在後面哭了,想要扶她起來,卻也被推開了。
這顧府,還有顧府里的所有人,她都不想再碰到,她一定要回家。
繡繡很快回了自己的屋子,從床下拿出自己的包袱。
春杏震驚,她竟從不知繡繡在床底藏了這些。
「娘子!娘子你要做什麼?」
繡繡說:「我要回家。」
「這裡就是你的家啊!」
「我的家在松陽!」
繡繡眼圈通紅,淚眼朦朧,她一把推開春杏的手,又拿起另一根多餘的盲杖,便開始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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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一遍遍的響著顧寒生方才的惡語,和幼時陪伴他長大的面容漸漸重合,曾經美好的畫面全部裂變成了毒藥,繡繡痛得喉頭腥甜。
恨不得從未與他相識過。
春杏攔不住人,只能一路跟著往外去。
沒想到繡繡不知大門在哪裡,卻知道後門的方向,熟稔的拄著盲杖往偏院去了。
這裡是她來顧府的第一個住所。
這裡有顧寒生和她夜夜相伴的回憶。
這裡還有一顆梔子花……
越靠近這裡,繡繡的心就越疼。
越疼,她越知道自己該離開。
和那個雨夜一樣,她穿過迴廊和小徑,離那道門越來越近。
就在此時,春杏忽然抱住了繡繡的腰。
「娘子,您真的不能走,這樣離開了,您會出事的!」
繡繡掙脫不開,心裡更覺得難過,為什麼每個人都要阻撓她回家呢?
「為什麼?」
繡繡問出了聲。
「這樣的活在顧府,對我就是好的嗎?」
春杏怔住。
繡繡說:「春杏,這裡的人都對我不好,我只是想回家。」她的聲音弱下去:「我只是想回家……」
春杏一點點失了力氣。
她想起自己拼命的攢錢是為了贖身回家。
繡繡也一樣是想回家。
她只知道顧寒生不喜她,春杏卻知道不止於此,還有一個沈寂……在戲弄她。
將來此事瞞不下去,只怕繡繡會更加痛苦,無異於毀了她。
春杏心底生出愧疚,在這一刻起,她不想再助紂為虐了。
春杏緩緩鬆開她,然後,跪在了繡繡腳邊。
「娘子,你……你知道回家的路嗎?」
繡繡眼中茫然,淚水掛在睫毛上,被冷風凝成不動的水珠。
「知道,在南邊,只要一直坐船就到了。」
春杏閉上眼:「那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您是奴婢,服侍過的最好的主子了。我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繡繡神色木然,但聽到這句話,心底還是不免觸動幾分。
「你也好好活著。」
「我要回家了。」
說罷,便決絕的朝著那道門而去了。
走出那道門,撲面而來的是喧囂人聲,這是繡繡第一次,一個人上街。
她記得碼頭的方向,便直直的朝那個方向而去。
顧府就在他的身後,逐漸越來越遠。
*
顧寒生讓人取來了那份和離書,上面竟然是母親的字跡,除此之外,繡繡的名字卻是她親自寫上去的。
她早就備好了這一切,是嗎?
早早就想著離他而去了。
顧寒生將那份和離書撕了個粉碎。
他又讓人將那些碎紙全都焚燒乾淨,親眼看著它變成一團灰燼,這才平靜下來。
他意識到,或許是自己真的冤枉了繡繡。
她根本不會騙人,若是果真和沈寂有什麼私情,定不可能瞞過自己的眼睛。
一直到夜裡,顧寒生才理清頭緒。
他意識到沈寂是在挑撥離間。
從昨夜沈玉棠來,就已經不對勁了。
顧寒生急忙讓人去喚繡繡來,想告訴她一切都是因為沈寂,他們都受了沈寂的挑撥,莫要糊塗過頭。
可陳管事去了,卻只帶回一個瑟瑟發抖的侍女,春杏。
見陳管事欲言又止,那春杏又跪在地上哭泣不止,顧寒生心生不妙,質問:「什麼意思?繡繡呢!」
陳管事道:「柳娘子白日就已經走了。」
顧寒生喉頭滯澀幾分,凝眉:「走去哪兒?」
她一個瞎子,能去哪裡?
就算生氣,又能躲到哪裡去?
「回家去了。」
顧寒生漸漸變了臉色。
他面上維持的波瀾不驚,但腿上的傷又疼得他額上青筋暴起。
「去找。」
顧寒生垂下眼,喃喃吩咐,「派人去追,碼頭,城門,都去……把她找回來。她必須待在我身邊。」
*
今夜是新年第一夜。
長街上沒什麼人,這是闔家團圓的日子,百姓自然也都要回家過新年。
偶爾會有爆竹聲,繡繡總是被驚到,又不敢往無人的路上走。幸得碰到了幾個好心的大姐,問到了碼頭的方向,繡繡才沒有走錯。
她穿的不暖和,一入夜,才方知冷的厲害,涼意順著腿一直爬到心口,動作都遲緩起來。
忽然,這時又聽見有馬車聲從身後傳來。
「讓開!瞎了眼的東西!」
好在車夫猛地拽住了韁繩,馬車才堪堪停在她面前,
繡繡被動靜嚇得踉蹌後退,卻又被腳下的碎石絆住,摔倒在地上。
「哪來的瞎子,不要命了?」
車夫罵罵咧咧地跳下車,拿鞭子柄戳了戳她的肩,「走走走!別擋著道!」
繡繡撐著地面想站起來,但手掌上的擦傷被凍硬的雪地一磨,疼得她眼眶一熱。
「行了。」
馬車裡傳出一個聲音,帶著幾分倦怠,「不必多事,走吧。」
那聲音低沉溫潤,卻透出疲乏。
車夫應了一聲,正要上車,忽然一陣風吹過,掀起了車簾一角。
孟榆中本已收回目光,卻又猛地轉回頭去。
那跌坐在地的女子,一身素色大氅之下白衣單薄,熟悉的背影,瘦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
她正艱難地撐著地,摸索著滾落在幾步遠的盲杖。
孟榆中面色登時一變。
自從那日從顧府退婚,他就渾渾噩噩,一蹶不振,連朝中仕途也無心了。父親罵他不成器,他只當聽不見。可每到夜深人靜,他總會想起繡繡。
想起若是那次在山上,沒有貪生怕死丟下她就好了。
夜夜夢到她,醒來時,卻都是一場空。
此刻,孟榆中也還以為是幻覺。
他仔細的看去,直到繡繡抬起頭來,露出脆弱的面龐,他才意識到,這次是真的繡繡。
「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