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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我去會會她

  太子回京的御船龐大如巨龍,平穩航行江面。

  鶴芙住太子親賜的房間,寬敞奢華堪比揚州臥房。

  鶴芙住的房間更是太子親賜,寬敞奢華程度堪比她在揚州的臥房。

  可是鶴芙住得卻並不舒適,她平躺在床上,雙手放在腹部,眉頭微微蹙著,雙目緊閉,看樣子難受極了。

  墨書站在門外,剛一推門,忽的一個杯子砸過來,碎在她腳底。

  「說了不見!不見!」鶴芙半撐起身,手背按床邊繃起青筋,披散墨發遮住大半臉頰,只從髮絲里露出陰沉眼瞳和蒼白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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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書嚇出冷汗。

  「大膽!膽敢傷害太子殿下!」太監尖細嗓音從身後傳來。

  「太子殿下恕罪。」墨書噗通跪下,飛快撿碎片,「我家小姐暈船心神不安,並非有意冒犯。」

  「無妨。」太子讓德寶退下。

  鶴芙這才看見太子身影,閉眼深吸一口氣,啞聲:「民女見過太子殿下,恕我不能起身行禮。」

  「三娘免禮。」太子快走幾步,親自扶她靠床頭,神色關切,「孤聽聞你暈船厲害,特叫太醫來看看。」

  鶴芙半闔眼,胃裡翻騰,唇色蒼白:「多謝殿下。」

  太醫搭脈,看面色,問了幾句:「回殿下,鶴三小姐心神不穩,氣血虧虛,暈船所致。微臣開副補精養氣的藥,另可含薑片減輕噁心。」

  太子點頭:「去開藥。」

  墨書這會兒也把地板收拾乾淨,又端了薑片過來,央求道:「姐兒,求您忍一忍吧,只要含一會兒就好了。」

  此前墨書就已取來薑片讓鶴芙含,只是鶴芙說什麼也不肯,任她百般勸說也無濟於事,不免又想起薛靳在的時候,雖說這人總惹姐兒生氣,可好歹也有手段和膽子讓姐兒聽話。

  太子溫聲勸道:「三娘莫要鬧脾氣,乖乖將薑片含下,好過折騰自己的身子。」

  鶴芙長睫低垂,遮住那雙如水霧混沌的眸子,唯有從細松針一般根根分明的睫羽中間,方能窺到一絲深深的厭惡。

  對薑片,也對眼前人。

  定定看了半晌,抬手拾起放進口中,眉尖蹙起,蒼白皮膚浮現薄紅。

  見鶴芙終於服下薑片,墨書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才想起還沒給太子奉茶,慌忙去倒了茶雙手奉上。

  太子微微頷首,示意墨書將茶放在一旁。眼睛卻盯著鶴芙,抬手落在鶴芙臉側,似要去撥弄她臉上的髮絲。

  鶴芙偏頭,躲過了太子的手。

  太子指尖微頓,面上紋絲不變,唇角仍含笑:「孤聽你說『不見』,誰要見你?」

  鶴芙默然,太子瞥向墨書。

  墨書腿肚發抖,想想船上都是太子耳目,咽唾沫:「回殿下,是二小姐,想見我家小姐,遣人來了兩三回。」

  太子挑眉:「鶴玥。」

  「回殿下,是的。」

  江埕、臨虞、鶴玥都關在船上,未審判不能以罪人處置,暫且關押看管。打從昨天上船,鶴玥就叫人來了一回,鶴芙沒精神,回絕了。

  今早又遣人來,鶴芙暈船一晚沒睡,正煩躁,一聽鶴玥簡直暴走,墨書好說歹說安撫住。現下梅開三度,鶴芙可不就發飆了。

  太子看向鶴芙:「三娘可知他喚你有何事?」

  鶴芙懨懨地搖頭。

  她心裡明白,其實太子未必不知道鶴玥找她,這滿船上的人全是太子的耳目,只怕鶴玥第一回遣人時,消息就飛到了太子耳朵里。

  而太子心裡估計也好奇著鶴玥面臨死罪,在這種關頭下還想見鶴芙究竟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故而放縱了這種行為。

  太子見她神色不好,便也不再打擾,「好,三娘你好好休息,再發生這種事情,你遣人來告知孤,孤會幫你解決。」

  「多謝殿下。」

  太子離去後,墨書扶鶴芙躺下:「姐兒,好些了嗎?」

  鶴芙瞥她手上傷口,淡淡道:「去處理一下。」

  掌心被碎瓷割傷,沾了水,正滲血絲。墨書感動:「姐兒自己還難受呢,還顧忌我。」把手往後縮,「我去包一下,讓衛五進來服侍您。」

  鶴芙闔眸,嗓音喑啞:「不必,誰都不用進來。」

  墨書擔憂看她,默默出去。

  房間安靜,鶴芙疲憊喘一口氣,想好好睡一覺。可一閉眼,腦中就浮現薛靳容顏。船艙輕擺,燭火映出搖晃影子,如同她動盪不定的心。

  她在煩躁、糾結,一顆心揪緊了,像舌面下壓著的薑片,讓她難以忍受,難以保持平靜。

  即便她總不承認,即便她從未開口明言,她都不能欺騙自己——她喜歡薛靳,並且在為和薛靳的分離而感到焦慮不安。

  理智上她可以告訴自己,命運之子有她必須去完成的大業,他們必須分開一段時間。

  可是她的大腦卻無法控制地想,是不是她還不夠優秀,不能和薛靳並肩。是不是因為她腿殘,會成為薛靳的累贅。

  這些陰暗的、自卑的想法,如同附骨之疽一般深深刻在他的心底。在每一個失眠的晚上都會破土而出,像令人作嘔的蚊蚋,在他耳邊發出細小又無比吵鬧的聲音。

  ——你又被拋棄了。

  你又被拋棄了!

  你又被拋棄了!!

  鶴芙猛地捂住耳朵,試圖隔絕,可聲音仍在腦中迴蕩,像蛆蟲啃食大腦,頭痛欲裂。

  她拼命晃腦袋,牙齒緊咬腮幫,直到聲音消失。睜眼,恍然回到療養院慘白病房。安靜得可怕,沒一個人說話,沒一絲聲音。

  任憑她呼喊、嘶叫,無人應。

  她又發病了。療養院精神病人多,發瘋時自殘也傷人,醫生控制不住就用束縛帶捆床上。

  鶴芙也不例外,因是殘疾,醫生只捆雙手,防她傷害自己。

  她喊累嗓子啞,不得不停。病房有一扇窗可見外面,外面有棵很高的樹,樹上常有小鳥。可窗子封死,聽不見聲音。她安靜看著,像欣賞彩色默片。

  「姐兒,藥熬好了——」墨書聲音戛然而止。鶴芙背對著她,用牙把手腕啃得鮮血直流。

  墨書趕緊把藥放下,救出鶴芙的手,一邊上藥包紮一邊痛心:「姐兒,您這是幹什麼呀?心裡難過就打我罵我,何苦作踐自己。」

  鶴芙不發一言,低垂著眼,長睫毛投下纖長陰影。

  她想,哦,原來手沒被捆住,是我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琥珀色淺瞳藏在薄薄眼皮下,像澄透月亮,一閃,滾落安靜湖水,被濃霧籠罩。

  包紮完,墨書把溫涼藥端來,一口一口餵。

  鶴芙罕見沒拒絕,順從咽下,片刻,嘔的一聲,稀里嘩啦吐乾淨。

  墨書急忙拿痰盂接著。鶴芙兩天沒怎麼吃東西,吐出來除了水就是藥。

  墨書眼眶一紅,差點哭出來,不知小姐怎麼了,以往薛靳在時,雖總生氣,倒還像鮮活的人,此刻像丟了魂。她連拍背都不敢,生怕碰一下,小姐就碎掉。

  墨書照顧鶴芙躺下,轉身出門直奔衛五,氣勢洶洶:「你是不是認識薛靳?告訴我他在哪!」

  衛五面無表情。

  「少裝蒜!薛靳每次來找小姐你都攔我,還有什麼不承認的!」墨書瞪紅眼,「你要知道他在哪,就告訴他,小姐生病了!小姐平時待他不薄,他要有良心就回來看看!憑什麼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當小姐這兒是他家嗎?!沒良心!白眼狼!」

  聽到世子被罵,衛五皺眉,但世子妃安全最重要,沉聲問:「不是暈船嗎?怎麼快死了?」

  「你才快死了呢!是生病!」墨書氣得跳腳,「小姐兩天沒怎麼吃飯,喝的藥全吐了,還看見小姐咬自己,手腕都咬破了。」

  墨書鼻子一酸:「我家小姐原來多驕傲,無論生氣難過從來懲罰別人,怎麼如今跟自己較上勁了呢。都怪那該死的薛靳!」

  墨書連衛五也恨上,惡狠狠推他:「都是白眼狼!等回京我就讓姐兒把你趕出去!」

  衛五:「……」很無辜。

  墨書走後,衛五把情況一一寫在紙條上,召來小黑鳥傳送出去。

  墨書生怕離開久,鶴芙又出事,連忙趕回。剛到門口,就看見侍衛站在門前:「鶴三小姐,您的姐姐鶴玥想要見您一面。」

  墨書心裡咯噔,完了。

  果然,屋裡又傳出砸東西聲。

  「滾!滾!」瓷器碎裂伴隨嘶啞喊叫。

  「你們怎麼辦事的,不知道我家小姐需要休息嗎?誰允許你直接跟我家小姐說話,不會通報嗎?!」墨書一邊往屋裡跑,一邊連珠炮擠兌侍衛。

  屋裡鶴芙正撐著床,劇烈喘氣,烏黑髮絲籠著面頰,襯得似雪慘白,透著不祥青色。她弓著纖細腰,像繃到極致的弦,隨時斷裂。青筋在蒼白削薄皮肉上蜿蜒,喉嚨發出破舊風箱般力竭喘息。

  墨書輕輕順她後背:「姐兒,放鬆,不要生氣,我們不去。」

  「去,我去見她。」

  鶴芙抬頭,那仿若墨煙混沌模糊的眼睛,此刻沁出陰戾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