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兒,路上小心,別吃冷食,到了京都給外祖母傳信。」
楊府門口,老太太握著鶴芙的手不肯放,眼眶泛紅。長輩們紛紛囑咐,滿是不舍。
「芙兒知道。」鶴芙抱了抱老太太,「外祖母快回去,我明年還來看您。」
老太太拄著拐杖,手微微顫抖,一邊拭淚一邊點頭,卻站著不肯走。又拉著墨書千叮嚀萬囑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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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書恭敬行禮:「老祖宗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姐兒。」
楊淮瑾上前擁抱:「芙姐兒,我明年上京趕考,很快再見。」
鶴芙微笑:「表哥一定來我府上小住。」
「我也會去。」楊淮清插嘴。
「好啊。」鶴芙輕笑,看向楊淮慎,「慎表哥來不來?」
楊淮慎無奈搖頭,上前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你之前那個小廝……」
「怎麼?」鶴芙笑容微頓。
「……沒什麼。」
楊淮慎皺眉,欲言又止,自表妹為失蹤的隨從黯然神傷,他就沒放棄追查薛靳。最近終於查到一些隱秘消息,這人身份似乎很不簡單。
想提醒鶴芙小心,又覺得人已離開,無需多言惹她傷心。
楊大舅勸道:「行了,快走罷,別讓太子久等。」
二舅母揮手,笑得爽朗:「芙姐兒,明年一定要來啊!」
鶴芙含笑點頭。
車架後還跟著三四輛馬車,都是楊家的禮物,奇珍異寶和金銀錢財,不要錢似的往車上裝,車隊甚至比來時還多兩輛。
楊淮清把鶴芙抱上馬車,騎上高頭大馬在前面領路,送她去碼頭與太子匯合。
鶴芙掀開車簾,朝眾人笑道:「外祖母,舅舅舅母,表哥表妹,鶴芙告辭,萬望珍重。」
馬車駛出巷子,還能遠遠看到楊家人依依不捨的身影,墨書感傷地揉眼睛,回頭去看鶴芙,小姐單手撐額,倚在車廂上,雙目緊閉。
她面無表情,卻有一股陰鬱縈繞在眉間,仿佛剛才對著長輩們的笑意都是偽裝出來的。
墨書抿了抿唇,從早上起床時,鶴芙就一直是這副模樣,他不用猜也知道小姐定是為和薛靳的分別而難過。
她暗自罵薛靳,到底什麼事比小姐還重要,幾次三番丟下小姐,真不知好歹。
心裡嘀咕,手上卻格外輕柔地把鶴芙小腿放在膝蓋上,熟練按摩。
馬車駛入主街。街邊酒樓店鋪陸續重新營業,小攤小販也擺了出來。
在楊家帶領下,許多富賈商戶加入賑災,施糧發藥,有條不紊。時疫已得到很好控制。雖距昔日繁華十不足一,但一切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快到碼頭,馬車漸漸走不動了,楊淮清騎馬來到車旁,掀簾:「太子車架就在前方,被百姓圍住了。」
鶴芙「嗯」了一聲,眼皮沒掀。
倒是墨書挺好奇,「姐兒,我想去看看。」
鶴芙閉眸不語,墨書便知道這是默認的意思,掀開車簾走下去了。
前方人群熙攘,把車隊圍得寸步難移。侍衛不斷疏散,百姓吵嚷不肯離去。
墨書往裡擠,拉住一個男子:「大哥,這是幹什麼?」
男子抻著脖子往裡看,不太想搭理:「聽聞宋青天要走,我們來送他。」
墨書愣:「宋青天?」
男子側目,憤憤道:「你是揚州人嗎?宋大人為百姓做了那麼多事,當不得一句青天?」
「就是!」周圍百姓激動揮舞手臂,「宋大人為民除害,大義凜然,連皇子和公主都敢捉拿,他就是我們揚州的父母官!」
「我們以前都誤會他了。」
「宋大人,您出來看看我們吧!」
「宋大人,我們等您回來繼續當知州!」
「青天!」
寬敞馬車裡,太子品了口香茗,笑道:「晏安,出去看看吧,百姓等著你呢。」
宋志明默了片刻,微微頷首。
掀簾走出去,叫嚷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
宋志明視線,落在百姓身上,婦女、青年、蹣跚老人、懵懂孩童。無一例外,全都眼巴巴看著他,目光滿是崇敬和不舍。
他平靜道:「宋某官職已撤,當不起這聲稱呼,諸位請回。」
「當得起!」
「您就是我們的青天!」
百姓激動高喊。人群里擠出個姑娘,正是當初冒死敲鳴冤鼓的小翠。她穿一身素白,高舉一張巨大的明黃色萬民傘,紅綢裝飾,墨筆簽滿了揚州商賈百姓的姓名。
「大人,您為揚州做的事,我們都知道了。這把萬民傘是大夥的心意,希望有朝一日,您還能回來做我們的父母官。」
宋志明目光發怔,雙手接過。萬民傘不沉,在他手裡卻重若千鈞,險些壓垮脊背。
當年寒窗苦讀,曾立誓金榜題名後大展宏圖,做個為國為民的好官。
後來被迫迎娶公主,與入閣拜相的通天坦途擦肩,到揚州做了個名不副實的知州,成了三皇子的傀儡。
無數午夜夢回,他怨恨、憤怒、頹廢、麻木,覺得這一生註定失敗。
可如今握著這把傘,他才發現,命運兜兜轉轉,竟又將曾經的志向送回他手裡。
縱然此去京都九死一生,但他已經此生無憾。
宋志明抿著蒼白的唇,喉結滾動,許久才發出沙啞嗓音:「宋某,謝過諸位。」
他閉了閉眼,將萬民傘遞給侍衛,轉身上車。
烈日下,瘦削背影一如當年打馬遊街的狀元郎,筆直、堅韌、無所畏懼。
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始終在他心裡,從未消失。
小翠跪地磕頭,朗聲高喊:「恭送宋青天,一路珍重!」
百姓亦跪地相送,呼聲綿延不絕,如滾滾驚雷迴蕩在揚州天地間。
路通了,墨書一把鼻涕一把淚爬上馬車,把所見所聞講給鶴芙聽,一邊說一邊抽噎:「太感動了,宋大人真是個好官。」
鶴芙讓她哭得煩躁,腦中卻飛快思慮。
宋志明那晚做的事驚世駭俗,即便太子不下令封鎖,真正知情的人也不敢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往外傳。
連鶴芙自己,細節也是薛靳告訴她才知曉一二,百姓怎麼知道的?
顯然是有人故意把消息傳出去的。知情的人一共三方,三皇子、太子和薛靳。
首先排除自身難保的三皇子,太子一方面想將三皇子罪行昭告天下,一方面礙於多疑的元景帝,不得不顧慮皇家顏面,處於中立。
那就只剩薛靳。
憑薛靳的心機,從不干賠本買賣。他這樣做,一定看中宋志明的品性與才能,想賣人情救他一命。
宋志明以下犯上、顛覆皇權,就算有尚方劍,元景帝也不會輕饒。
可若宋志明深得民心,有萬民求情,皇帝為維護「明君」面子,加上群臣進諫,便不會痛下殺手。
只要宋志明活下來,難保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
將這些捋清楚,鶴芙再一次感嘆命運之子的心機深沉。
縱觀揚州整場博弈,三方角逐,薛靳始終藏於暗處未曾現身,卻於隱秘處運籌帷幄,掌控全局。
幾乎每一步都按他的想法發展,以最小損耗換取最大收益。到頭來,太子和三皇子連薛靳的臉都沒看見。
薛靳啊薛靳,鶴芙於舌尖反覆咀嚼這個名字。
在自己面前裝瘋賣乖像只蠢狗,實際上是條有著利爪和獠牙的深不可測的狼。
墨書還在啜泣。鶴芙重重揉眉心,陰沉道:「滾下去哭完再上來。」
墨書立馬噤聲,偷瞄衛五,警告他不要看笑話,衛五眼觀鼻鼻觀心,一如既往裝聾作啞。
馬車到達碼頭,太子安排的船已等候多時。太子站在甲板上朝鶴芙笑著打招呼。鶴芙與楊淮清跪地行禮,隨後讓家丁把東西搬上船。
「芙姐兒,一路平安。」楊淮清用力抱了抱鶴芙。
鶴芙微笑:「表哥再見。」
被墨書推進船艙前,鶴芙似有所感,向碼頭望去。送行百姓眾多,人群熙攘,什麼也沒看見。
「怎麼了,姐兒?」墨書問。
「沒什麼,進去罷。」鶴芙淡淡垂下眼皮。
碼頭上,交錯的人群里,薛靳騎著馬,遙遙望向承載鶴芙的船隻,直至再也看不見心愛人的身影,才平靜收回視線。
「走罷。」
身旁黑衣屬下恭聲:「是,主子。」
此刻的薛靳又恢復到一貫冷漠的模樣,即便著一身簡樸衣衫,渾身矜貴之氣也恍然天成,那是屬於他真正的身份——衛王世子天生的尊貴與傲然。
而現在,他要去做他該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