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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二姐姐,下次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靜謐房間,只有鶴芙和鶴玥。墨書被支出去守門。

  鶴玥穿一身最愛白衣,坐姿端莊,不像面臨死罪的犯人,仍有京城貴女的雲淡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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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終於肯見我了。」

  「有事就說。」

  鶴芙病懨懨窩在輪椅上,盛夏也蓋著薄毯,兩手縮在毯下,眼帘半闔,孱弱不堪。

  「三娘,你的規矩呢,見了我要喊姐姐。」鶴玥上前幾步,扇子抵在鶴芙下巴處微微挑起,「看你臉色不好,定是又暈船了。」

  鶴芙抬手打落扇子,撩起眼皮定定地看著鶴玥,「什麼叫又暈船?」

  「你自小就暈船,每年回揚州,母親都要給你準備許多治暈船的藥,生薑、橘皮……怎麼,今年秦嬤嬤沒給你帶嗎?」

  鶴玥話中「母親」指去世的楊氏。從前楊氏在時,白氏為妾,鶴玥只得管白氏叫姨娘,喚楊氏為母親。

  鶴芙眯了眯眼睛,不對勁。墨書說過,她以前從不暈船,只是今年這一次坐船,不知怎的,突然就染了這毛病。

  那鶴玥嘴裡的「自小就暈船」,從何說起?

  話一出口,鶴玥麵皮也僵了僵,她皺起眉,用扇子敲了敲額角,疑惑思慮,鶴芙到底……暈不暈船?

  為何她腦袋裡對於這件事有兩種記憶,一種是鶴芙自小暈船,每年回揚州都要吃上一些苦頭,曾有一年楊氏心疼女兒,提出不回揚州了,鶴芙還大鬧一場,吵著無論如何都要去見外祖母。

  另一種則是鶴芙從不暈船,上面那件事也從未發生過。

  鶴玥擰眉。自重生以來,她每刻活在壓力和恐懼下,難道記憶混亂了?她直勾勾盯著鶴芙:「你到底暈不暈船?」

  鶴芙慘白臉,壓制胃中嘔吐衝動,冷淡道:「你看呢?」

  鶴玥沉默。

  鶴芙被暈眩和胃裡翻騰折磨得快吐了:「你幾次三番叫我來,究竟什麼事?」

  聞言,鶴玥也不跟她虛與委蛇,直言道:「楊家那張治療時疫的藥方是你給的吧?」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有那本事。」鶴芙自然不會告訴她,不過這樣說也沒什麼問題,畢竟真正把藥方給楊家的人不是她,是薛靳。

  後來她問薛靳為什麼這樣做,薛靳笑得曖昧,說是要給未來岳家一點見面禮。

  一想到薛靳就頭痛,鶴芙重重揉了揉眉心,眼皮下隱隱跳動著煩躁之意。

  「三娘無需過謙,從前的你沒有,不代表現在的你沒有。」鶴玥語氣意味深長,繞著鶴芙打轉,審視目光逡巡,「我很早就懷疑,你究竟是不是以前那個鶴芙。」

  鶴芙挑眉,唇角涼薄:「二姐姐說笑,我不是我,還能是誰?」

  就算給鶴玥十個腦袋,也猜不出她是穿越而來。

  果然,鶴玥篤定又遲疑:「你是不是……重生的?」

  鶴芙垂眸,把快要滑落的毯子往上拽了拽,「重生是何意?」

  鶴玥沒有給鶴芙解釋,而是死死盯著鶴芙的神情,像是要找出偽裝的端倪。不過讓她失望了,鶴芙的確不是重生的。

  沒有發覺鶴芙的破綻,這讓鶴玥動搖的同時,內心又湧起強烈的憤怒,仿佛自己被愚弄了一般。

  因為除了重生,她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來解釋鶴芙這一世的變化,更無法說服自己,為什麼重活一次,反而輸給了上輩子最瞧不上的蠢貨妹妹!

  鶴玥原地踱步,腳步凌亂急躁,回頭握住鶴芙肩膀:「你真不是重生的?!」

  自從得知楊家先她一步散布藥方,鶴玥每刻陷入痛苦自我懷疑。

  重生是她的優勢,藥方是她獲三皇子信任的底牌,全被鶴芙輕飄飄擊碎。

  她必須給自己找藉口,如果鶴芙不是重生,她絕對無法面對重活一世仍無法力挽狂瀾的失敗。

  鶴芙的肩膀被鶴玥捏得有些疼,她本來就不太舒服,這一下差點給晃吐了。

  「我不是。」鶴芙深呼吸兩下,壓下胃中的翻騰之意,她推了推鶴玥,沒推動。她眼皮一跳,眉間的燥意比鶴玥還濃,直接罵道,「你有病嗎,能不能放開我?!」

  鶴玥充耳不聞,用力搖晃:「你怎麼會不是重生的?倘你還是從前那個愚笨不堪的蠢貨,早該死上十回八回了!薛靳又怎麼會看上你!」

  薛靳,說到底,這才是鶴玥最不甘心的。

  上輩子她對薛靳那麼好,在他被鶴芙任意欺辱時雪中送炭。她做很多事,才讓一身冷漠逆骨的少年對她展露一點柔和。她以為薛靳天性淡漠,那點變化足以證明他欽慕她。

  直到重生回來,看見薛靳對鶴芙的態度,才發覺原來薛靳也會笑,瘋子也會愛人,用瘋子的方式。

  那她上輩子算什麼?一場欺詐,一個笑話。

  鶴玥陷進過去與現實的回憶里,儼然有些魔怔了。

  她通紅的眼睛看向鶴芙,又輕蔑地笑起來,「也對,如果你真是重生的,怎麼還敢和薛靳攪在一起,他是個瘋子你知道嗎?他殺了你。」

  她繪聲繪色地描述那個場面,期望能在鶴芙臉上看到不可置信與痛苦的神情,仿佛這樣就能找回一些底氣和自尊。

  「我親眼看見的,就在你讓他跳過的湖面上,他讓人挖去你的眼睛和膝蓋,把你拴在馬上拖著跑,拖得你兩條腿都沒了……」

  「你說夠了沒。」鶴玥的話被鶴芙不耐煩打斷。

  沒人能在被人罵是愚笨蠢貨時還能保持冷靜,更別提鶴玥一口一個薛靳簡直就是在此刻鶴芙的雷區上蹦迪。

  鶴芙太陽穴一股股疼,咬牙吸氣,猝然撩眼皮,齒縫擠森冷字節:「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殺了你。」

  「呵,你殺我?」鶴玥沒把輪椅上的鶴芙放眼裡,故意掃一眼薄毯下殘廢雙腿,「你怎麼殺……」

  話沒說完,鶴芙一直縮在毯下的右手猛然拔出,黑洞洞的東西頂在她腦門。冰冷觸覺緊貼皮膚鑽入體內,鶴玥後背打哆嗦。

  「咕嘟。」她咽唾沫,「這是什麼?」

  「什麼?」鶴芙露出笑,慘白臉頰上顯出詭異,「要你命的東西,要試試嗎?」

  鶴玥神色大變,猛退兩步,終於看清,造型奇特的銀色鐵塊,正前黑黝黝洞口,莫名令人恐懼,仿佛藏著噬人猛獸。

  鶴芙能給薛靳準備武器,怎會不給自己留後手?

  「躲不開的。」

  鶴芙單手拉開保險栓,拇指扣在扳機上,槍口略微偏移幾分,對準一旁的花瓶,「咚」的一聲悶響,花瓶應聲碎裂。

  鶴玥瞪大眼睛,神色駭然。

  「怎麼樣?」鶴芙手臂抬起,再一次將槍口對準鶴玥胸口,「輪到你了。」

  「砰——」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鶴玥還沒反應過來,嘴裡已經發出驚聲尖叫,手臂傳來讓她目眥欲裂的疼痛。

  她跌倒在輪椅前,用手捂住傷口,鮮血從指縫裡汩汩而流,後背頃刻間被冷汗打濕。

  「鶴芙,你對我做了什麼!」鶴玥面容扭曲地大吼。

  「你該感謝我,我饒了你一命。」鶴芙彎下腰,原本失色的唇在此刻仿佛也鮮紅幾分,透出興奮和詭譎的意味。

  她勾唇看著嚇到發抖的鶴玥,從袖口掏出匕首,沒猶豫插進鶴玥傷口。

  鶴玥痛得又叫,想躲,鶴芙另一隻手死死鉗著她胳膊。她竟無法掙脫。眼看鶴芙用匕首在手臂攪合,從鮮血直流的皮肉里挖出一小個金黃色東西。鶴玥滿臉慘白,嘴唇顫抖,喉嚨發出嘶啞痛呼。

  鶴芙對痛苦視而不見,笑著把玩染血彈頭。鮮紅血液流到蒼白指尖手背,徒增妖異艷色。淺色瞳仁仿佛染上昳麗紅,在眼眶興奮盪了盪。

  「你真是……瘋了……」鶴玥渾身顫抖。眼前宛如惡鬼的鶴芙,讓她下意識想起前世最後那段時間的薛靳,兩張截然不同的面孔,此刻漸漸重合。

  兩個瘋子。

  鶴芙唇角含笑,沾血手指在鶴玥臉上蹭了蹭,拍了拍:「二姐姐,再有下一次,就不是手臂了。」

  嗓音低緩輕柔,聽在鶴玥耳朵里如惡魔低語,嚇得她眼淚在眼圈裡打轉。

  鶴芙把彈頭包進手帕,沖門外叫:「墨書!」

  「哎!」墨書推門進來,見鶴玥捂著一整條血淋淋胳膊,先嚇一跳,然後果斷看鶴芙,見完好無損才放心。眼珠轉轉,機靈閉嘴,默不作聲推鶴芙出去。

  出門,鶴芙才發現原本守門口的侍衛不知哪去了。墨書耳邊悄聲:「我給了錢請他們去樓上喝酒了。」

  她之前看小姐那個神情,就知道要找鶴玥算帳,便把人支走。自己守門口一步不動,倘若小姐吃虧,第一時間衝進去。實在貼心。

  鶴芙「嗯」一聲:「做得好,回去領賞。」

  墨書高興翹唇角,正要說什麼,又看見鶴芙闔上眼睛。剛才那出耗費全部精力,整個人又脆弱幾分,蔫蔫窩在薄毯下,低低咳兩聲,再沒動靜。

  當晚,鶴芙發了高熱。

  大雪紛飛,茫茫天地,凜冽蕭索的白。

  鶴芙眯眼,朦朧白霧中籠罩人影。一人背對她,身姿頎長,馬尾高束,幽冷玄色衣袍。茫茫天地,皚皚白雪,唯有他漠然佇立,像萬古不化的冰川,周身纏繞無盡孤絕冷寂。

  「剜去她的膝蓋與雙眼。」

  熟悉的冷沉嗓音伴刺骨寒風飄進耳朵。鶴芙難以置信瞪大眼睛,下一秒被幾個侍衛擒住,用力按在結冰湖面。臉頰貼冰冷雪上,想張口,卻像被捂住嘴,發不出聲。

  她清晰聽見刀插進皮肉的聲音,膝蓋傳來劇烈痛意,眼前一黑,幾乎昏死。但她仍死死盯著那個背影,嘴唇徒勞張合,直到冰涼雪花融化舌尖,仿佛解開禁錮。

  她厲聲大喊:「薛靳!」

  身旁侍衛兇惡按住她腦袋:「大膽,竟敢直呼陛下名諱!」

  什麼狗屁陛下,疼痛快要淹沒鶴芙的神智,但她更氣薛靳竟如此對她。她又驚又怒,幾乎字字泣血,「衛靳,衛晦明!你敢這麼對我!」

  那個風雪中巋然不動的身體驟然一僵,倏地轉過頭來如鷹隼般銳利陰鷙的黑眸穿透濃重白霧,直直落在鶴芙身上。

  四目相對,亘古不變的雪山在此刻寸寸崩塌,連神魂都發出渴求的錚鳴,薛靳僵直著身體動彈不得,直到看見侍衛舉起刀對準鶴芙。

  薛靳瞳孔驟縮,嗓音陰厲,「別碰她!」

  然而已經晚了,血痕飄過鶴芙的雙眼,視線的最後畫面,鶴芙只看到薛靳踉蹌地朝她跑來,近乎絕望地大喊,「芙芙!」

  之後鶴芙就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