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人群才漸漸從震驚與憤怒中緩過神來。
有人抬起頭，看向高台上的林銘，嘴唇動了幾下，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慢慢彎下腰，朝著他的方向深深一拜。
第二個人跪了下去。
第三個。
第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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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多的人低下頭，朝著高台上的林銘行禮。
「都起來。」
林銘抬手制止了他們。
死去的人已經回不來了，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活。你們不必跪我，把力氣留著，明日將城牆夯牢，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今日起，工地照常開工。死者家屬的撫恤，三日之內發下去；所有工地的支架、木料和糧食，都重新清點。工錢與口糧的帳目，每日張榜公示。」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後方。
「另外，若有人發現身邊的人行為可疑，或者知道還有北蠻探子潛伏，儘管報上來。查證屬實，官府必有獎賞。」
「但若有人藉機誣告、挾私報復，本官也絕不姑息。」
一番話說完，他轉身下了高台。
大虎快步跟上，低聲問道：「眼下雖算是穩住了人心，可這一百零七人一殺，北蠻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林銘的腳步沒有停。
「他們本來也沒打算善罷甘休。」
他望向遠處正在逐漸忙碌起來的工地。
那裡還有沒挖完的壕溝，還有尚未修復的土牆，還有成千上萬張等著吃飯的嘴。
「把所有工地的巡查重新安排一遍。每個營地都要有人負責，糧棚、工坊、木料堆，還有取水的地方，全都不能留下空子。」
「另外，統計所有流民的籍貫、家人和入境時間。不是要把他們當犯人，而是要弄清楚，究竟還有多少人混在我們中間。」
周大虎連忙應下。
林銘又叮囑了幾句，等大虎帶人離開，這才往縣衙辦事處走去。
一路上，他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開。
這次的亂子雖然平息得快，卻給他敲響了警鐘。
北蠻人只用了幾個探子，一場人為製造的塌方，幾句煽風點火的話，便險些讓整個工地陷入混亂。
歸根結底，還是人心太散了。
這十萬流民來自不同的州縣，有人從北邊逃來，有人原本就住在潼河縣周圍，還有人是一路跟著逃難的隊伍輾轉至此。
他們甚至連彼此的鄉音都不相同，更不用說有什麼共同的歸屬感。
如今聚集在野狼口，不過是為了混一口飯吃。
倘若明日有個地方給的糧食更多，其中不少人恐怕轉身就會離開。
至於潼河縣的死活，新城能不能建成，他們未必放在心上。
這倒不是他們薄情。
亂世之中，能活過明天都算本事，又有幾個人顧得上什麼家國大義？
可這恰恰是林銘目前比較頭疼的地方。
新城不是幾道城牆、幾片房屋就能建起來的。
往後想要讓這十萬人真正成為潼河縣的根基，光靠發糧食、記工錢還遠遠不夠。
他得讓這些人明白，他們現在修建的不是官府的城，而是他們自己的家。
同樣，他也要讓他們記住，眼下願意接納他們、給他們一條活路的，是潼河縣縣衙。
至於北蠻人……
林銘眼神微沉。
既然對方喜歡從人心上下手，那他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不信自己一個從後世來的現代人，還玩不過幾個北蠻探子。
想到這裡，林銘加快腳步，回到辦事處後，立刻讓人去把趙老三叫來。
約莫一刻鐘後，趙老三匆匆趕到。
「大人，您找我？」
林銘放下手中的筆，指了指桌上的椅子。
「坐，有件事要交給你辦。」
趙老三坐下之後，林銘也不繞彎子，直接問道：「你覺得，如今這十萬流民，算不算咱們潼河縣的人？」
趙老三愣了一下。
「大人，這些人如今都在潼河縣境內，自然算是咱們的人。」
「我是問，你覺得他們自己會這麼想嗎？」
趙老三沉默了片刻，苦笑著搖頭。
「恐怕不會。」
「這就對了。」
林銘起身走到桌前，抽出一張空白的紙。
「所以，我打算在野狼口各處工地最顯眼的地方立起木牌，再找些平整的牆面，刷上幾行大字。」
趙老三看著他寫下的第一句話，念出了聲。
「潼河是咱家，新城靠大家？」
他抬起頭，神情有些疑惑。
「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讓所有人都看見，也都記住。」
林銘將紙推到他面前。
「這些人每天來工地做活，眼裡只有泥土、木料和石頭。幹上一個月，未必知道自己修出來的東西究竟有什麼用。」
「可若是讓他們每天都能看見這些話，知道自己修的是將來能安身立命的地方，心裡總會慢慢生出些想法。」
趙老三皺了皺眉。
「大人，恕我直言。大家現在最關心的是糧食和工錢。若是只在牆上刷幾句話，恐怕起不了多大作用。」
「你說得沒錯。」
林銘沒有反駁。
「所以，標語不能只寫好聽的話，該發的糧食照常發，該記的工錢照樣記。咱們既然承諾了，就得想辦法兌現。」
「不過，人心這東西，不是一頓飯就能徹底收買的。」
他抬起頭：「你想想，這十萬人原本各自逃難，彼此不認識，也談不上什麼情分。如今聚在一處，稍有風吹草動，便容易互相猜疑。若再有人從中挑撥，今天能為了幾句謠言鬧起來，明天就可能為了半斗糧爭得頭破血流。」
「咱們得讓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留在這裡，為什麼要一起修城，也要讓他們明白，誰在給他們活路，誰又在暗中毀掉他們的活路。」
趙老三聽得若有所思，林銘又在紙上寫了幾句話。
「潼河不棄百姓，百姓共守潼河。」
「今日夯下一鍬土，明日多一處安身家。」
「城是潼河百姓的城，家是潼河百姓的家。」
寫完之後，他將紙遞了過去。
「先準備一批木牌，把這些話寫上去，立在工地入口、糧棚附近，還有每天人來人往的地方。字要大，要醒目。」
「另外，再寫幾條和北蠻奸細有關的。」
「毀糧倉者，斷百姓活路；毀城牆者，害鄉親性命。」
「不信謠，不傳謠，遇到可疑之人，及時報官。」